1


        “大眼睛,你還不回來嗎?你要不來,我沒辦法讓孩子們餓不著,倒霉的時候,那只母老鼠也會時常欺負我,我必須打死這小偷,我早就準備好了一根棍子,嗚呼呼……”

        更吉含混的夢囈與清晰的哽咽驚醒了滿頭卷曲著羊羔皮一般的白發的婆婆,她把蓋在自己身上的羊皮袍掀到一邊,慢慢坐起自己老樹一樣彎曲的上身,半躺在被窩里,拍了拍頭朝著自己,摟著小女兒才嘎睡在一旁的兒媳婦的肩膀,把兒媳婦叫醒了。

        “阿媽,您餓了嗎?這么早就醒來了……”

        更吉被忽然叫醒,似乎還在迷糊之中,她慌忙從被窩里坐起來,揉著眼睛,低聲如此問了一句。

        “你今早又像往日一樣說了夢話,而且還很傷心地哭了!”婆婆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如此說明著,又說道,“昨晚又夢見了拉布嗎?他怎么樣?他為啥不到我夢里來?哎!現在也不早了,該起來了,天亮了?!?/span>

        天是真的亮了。黎明的晨光透過糊著白紙的窗欞鉆進了屋子里,晨光下,能清晰地看到五個家人睡在一起的炕頭:婆婆被窩里摟著大女兒旺措,再往上,兒子康果一個人睡著。孩子們都睡得很踏實,所以她倆說話便盡量壓低了聲音。

        “拉布還是像以前夢見的一樣,滿臉煤灰,除了牙齒和眼睛,看不到一點白的地方。昨晚他鉆進了我的被窩,還朝著小女兒的腮幫子親了一下,可是,沒多久,工作組的人就把他給抓走了,他渾身是汗,還流著血……”

        更吉的臉上布滿了似乎無法清爽的愁苦,用羸弱的目光看著婆婆如此說的時候,她的聲音就好像是陷入了蓮花花蕊之中掙扎的蜜蜂那樣顫巍巍的,以至于不能繼續說下去。

        “我的兒子怎么這么倒霉??!這村莊上下,有那么多如虎似豹的年輕人,怎么偏偏讓他去了那么遠的煤礦呢?這一切都是因為帕巴次仁這個惡人在使壞,肯定是這樣!哎……”

        婆婆忍不住失聲哭了起來,哭聲開始有些高,尾聲卻迅速低沉下去,讓人有一種這就快要斷氣了的感覺。這時斷時續的哭聲先是把兒子康果給吵醒了,接著女兒旺措和才嘎也先后被吵醒了。被吵醒的兩個大點的孩子并沒什么反應,剛剛才一歲半的小女兒才嘎卻跟著奶奶哭了起來。

        更吉起了身,穿上已經有些破舊的布袍子,正準備系上帶子時,看到小女兒哭了,便順手把帶子扔到地上,敞著袍子彎下腰去,把才嘎抱在懷里,一邊輕輕搖晃著,一邊低聲唱了起來:“寶寶不哭快睡覺,睡覺給你小馬騎,小馬備上小馬鞍!睡覺給你采野花,睡覺給你摘星星……”她的聲音婉轉低回,兩個大一點的孩子出神地聽著,似乎忽然被帶入了一個神話世界一樣。小女兒的哭聲,也伴隨著這輕柔的搖籃曲,慢慢地斷了,哭聲一斷,兩只眼睛也隨之閉上了,閉了眼睛,便開始打起輕微的鼾聲,繼而又進入了夢鄉。

        這時,康果掀開了蓋在自己身上的皮袍子,順勢鉆到了奶奶的被窩里,抓著奶奶的手,把頭依靠在奶奶的胳膊上,問道:“奶奶,您別哭了,您是不是想我阿爸了?阿爸他離開家里已經都一年多了,怎么還不回來呢?那個叫雜索哇的煤礦到底在哪里???他有沒有想咱們呢?”問著,伸長脖子,看著奶奶的臉。

        奶奶把皮袍子拉過來蓋在孫子身上,輕輕撫摸著孫子的頭,說道:“肯定想呢,就像是你的阿媽想著你的兩個弟弟一樣,我也想你的阿爸。他是這個家里福運的桶底子,他離家在外是不對的。就是因為他走了,咱們的日子才變成了這個樣子。一個家里沒有主心骨多難??!但是他肯定會回來的,他走的時候答應過我的!”說著,又哽咽起來,哽咽了一陣后,帶著哭腔說道:“寶貝,雜索哇在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說是一個很遠的地方。不知道那么個地方怎么會出了煤,如果不出煤,你們的阿爸也就不用到那里去了?!?/span>

         “奶奶,我想阿爸,也想才宮弟弟了,聽說他感冒了,不知道怎么樣了?!?/span>

        剛滿十歲的旺措也從被窩里坐了起來,她看到哥哥正抓著奶奶的手,就好像是昨夜摟著自己的奶奶可能會被哥哥搶去一樣,急忙抓緊了奶奶的胳膊,說道。

        更吉低下身子,一邊讓懷里的才嘎睡在炕上,一邊說道:“前天那場大雨,讓大家閑了下來,讓我有時間到吉茂太妹妹家去了一趟,又親眼見到了旺丹。知道父母二人安然無恙外,妹妹母子二人也沒什么病,這讓我安心不少。哦哦,寶寶不哭快睡覺,睡覺給你小馬騎……”她輕輕拍打著剛放到炕上的才嘎,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她一邊勒著帶子,一邊又說,“現在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剛才旺措說起的小兒子才宮。坤太卓瑪姐姐家并不太遠,旺措你陪著奶奶去看看他,聽說他的感冒雖然好了,可現在還在咳嗽,給他帶上些晾干的甘草吧??醋蛱斓耐硐?,今天應該是個晴天。我得去碾場,瞅機會看能不能弄到幾顆糧食。這幾天如果不學著老鼠偷點東西,怎么能度過往后漫長的冬天??!康果今天還是像往常一樣要看才嘎,還可以睡一會兒!”

        “早先我還不同意你和拉布把兒子旺丹過繼給吉茂太家,現在想來這事兒做得還是對的。誰能想到會發生這樣的變化,如果不是胡說八道,聽說內地和縣上好多人都餓死了。你的娘家那邊沒事吧?但愿咱們頭上不要出現這樣的事,尊者救度佛母請保佑!”婆婆如此說著,雙手合十開始低聲祈禱起來,接著又對旺措說,“旺措,你去睡在才嘎身邊,她老動彈,可能要醒來了?!闭f著,讓康果睡到自己的被窩里,對更吉說,“更吉,你說得對,今天我和旺措去看看才宮。這孩子真可憐,在姨姨家住了這么長時間,一定想回家了。這孩子雖然歲數小但很聰明,將來有可能成為他爺爺(一位還俗僧侶)一樣的智者也說不定?!?/span>

        更吉在土灶一旁,往一只大的舊瓷碗里盛滿了水,就著水正在洗臉,聽了婆婆的話,便回道:“不要他們成為什么智者,只要他們不被餓死,能夠平平安安地長大就好了,咱倆能夠給拉布有個交代就好了!”說著,用帶子的一角擦著臉,又說道,“拉布還真是咱們家福運的桶底,自從到了雜索哇,不長時間就開始餓肚子了。聽說這事情的出現,是因為咱們和一個什么國家鬧翻了,正在給人家償還糧食,也有人說是內地發生了大災荒,咱們這里的糧食都拉到他們那里去了。反正怎么說都不是什么好事兒,為了不餓肚子,把能吃的東西都盡量收集起來的好!”

        聽到這番話,婆婆滿是皺紋的臉上復又現出了焦慮的表情,看著正在水缸旁準備取什么東西的更吉說:“如果是這樣,拉布他們所在的雜索哇那里也可能出現饑荒了,饑荒加上那么重的勞動,我兒子他能受得了嗎?他不會累死吧?如果他不回來,我們怎么過日子?這幾個孩子可是眼睜睜看著咱倆……”她的聲音顫巍巍的,難以為繼。

        背著水桶正要去背水的更吉似乎是被婆婆的這幾句話給拴在了那里,令她站在屋門內一時一動也不動。她的聲音也變得顫巍巍的,安慰婆婆道:“阿媽,請您不要這么說,看我的夢境,拉布應該安然無恙。他聰明又能吃苦,也能看明白別人的眼色,不會有什么事的。再說,他不是答應過咱倆嗎?所以,主要還是咱們自己要努力,咱們之前偷偷種在畜棚里的土豆和糖蘿卜都長勢很好,如果能時不時澆上點水就更好,所以現在我就去背水。這些蔬菜如果不讓別人知道都能收集起來,幾個孩子也就沒什么大礙了,您放心就是了?!?/span>

        婆婆聽了媳婦的這幾句話,擦去了眼淚,答應道:“呀呀,我這人喜歡把事情往壞里想,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闭f著,心境似乎平靜了許多。

        聽了婆婆的話,更吉從里屋走了出去,出門時用袖子捂住嘴,幾滴眼淚掉到了腳面上。


2


        更吉到了合作社的食堂,從食堂里拿來了半盆子面糊糊。這時,婆婆和兩個大一點的孩子已經起床了,婆婆弓著腰,抱著哭喊不止的孫女才嘎,哄著孩子不哭,康果和旺措則站在奶奶一旁,一會兒看看哭喊不止的才嘎,一會兒又看看滿臉無奈的奶奶。

        婆婆看到更吉進了門,急忙說:“哎,才嘎好像是餓了,越哭越厲害了,你快來哄一哄吧!”

        “呀呀!”更吉把盆子放在空蕩蕩的木桌上,直接上到土炕,把女兒才嘎從婆婆懷里接了過來,抱在懷里,嘴里含混地哼唱起搖籃曲“寶貝別哭快睡覺……”一邊來來回回走動著,一邊輕輕搖晃著懷里的孩子。女兒好似是認出了阿媽一樣,哭聲漸漸小了下來,最終停止了哭泣。女兒不哭了,她便撩起襯衣的下擺給女兒喂奶,女兒便用小手扶住阿媽的乳房,一邊吃奶,一邊用小眼睛定定地看著阿媽。比起別的孩子,小女兒才嘎圓而紫紅的臉龐很像丈夫拉布,雙眼皮的眼睛更像是和丈夫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更吉看著小女兒,心底涌出不知道是思念、滿足還是興奮的紛亂感覺,一如是瘙癢一般充滿了全身,臉上也是一副似笑似哭、悲喜交集的表情。

        “阿媽,我餓了!”

        此時,旺措走過來抓住了更吉的衣擺如此說道。孩子的一句話,讓她剛剛充滿心底的那些紛亂感覺就像是野生動物遇到了獵人一般,一瞬間便消失殆盡了。

        更吉撫摸了一下旺措的頭,對著坐在奶奶旁邊的康果喊道:“喂,你帶著你妹妹到門外背一背斗柴草過來,不要濕的,要干的!”

        康果聽到阿媽的話,懶洋洋地站起來,問道:“阿媽,背斗在哪里?”

        “背斗在畜棚的墻根下!”

        更吉看著小女兒才嘎的臉,如此回答著,好像是等待著方才那紛亂的感覺就像是泉水一樣再次從心底噴涌而出。

        康果拉著妹妹旺措的手往院子里走去,妹妹慢騰騰地邁著步子,就好像是雙腿不能支撐住自己的身體。

        “更吉,你比今年夏天的時候又瘦了許多,該給才嘎斷奶了!孩子迷戀奶頭,就會傷及母親,孩子的身體重要,你的身體更重要!”

        婆婆眼看著以前不論是容貌還是身材,在這小山村里都沒人能比的更吉,就在這短短一年多的時間里忽然消瘦了下去,特別是那雙雙眼皮的大眼睛深陷在眼窩里,臉腮也松弛了下來,便心疼地說了這么一句。說完將蓋在腿上的皮袍掀到一邊,靠著墻站起來,拿起炕沿邊上一根破舊的拐杖,說:“我去方便一下?!闭f著,又用拳頭敲著自己的脊背說,“這老病就不見好的時候,如果我的脊背沒這樣的病,我也可以去背水,可以幫你干些活兒?!?/span>

         “阿媽,您已經幫我做了好多事情,有您在,就像拉布在我身邊一樣!出門小心點!”

        更吉目送著婆婆說了這么一句,心里想道:如果沒有她,我可怎么辦?就像孩子們不能有事一樣,婆婆也不能有一點點事情。為了他們,即便是遇到有違因果報應的事情,我也要毫不猶豫地去做!

        “呀呀!”

        婆婆答應著,拄著拐杖,弓著腰,開門走了出去。

        這會兒,陽光一定是普照全村了。一簇陽光從門外照進了屋里,隨之,一股流浪的風也冷颼颼地躥進了屋里。

        在冷風中,更吉不由打了一個寒戰,她才意識到,秋末已經過去,冬季正在躡手躡腳地走來。她繼續坐在土炕上給才嘎喂著奶,女兒就像剛才一樣,一直專注地盯著自己。她看著女兒的雙眼,又想起了拉布,昨夜的夢也清晰地浮現在了腦際里。

        “阿媽會一直給你喂奶到秋收結束,這樣,我就給你喂了一年半的奶。你阿爸走的時候認真地叮囑我,一定要順利地產下你,沒有什么閃失地把你拉扯大,我答應過他!”

        更吉對著小女兒如此說著,便想起了當時丈夫走的時候向她一一叮囑一些事情的情景。

        那是丈夫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婆婆帶著幾個大一點的孩子到廂房里去睡了,只有她和丈夫兩個人睡在這土炕上。那時,她已經到了快要分娩的時候,她的肚子就像是圓鼓鼓的羊肚子一樣隆起著。拉布就像是她懷著前幾個孩子時一樣,用粗糙的手撫摸著她的肚皮,還把耳朵貼在她的肚皮上認真地聽著動靜,分析著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或是女孩。那天晚上,他倆愉快地聊著天,一直沒有睡意。丈夫就像此前一樣,叮囑她生孩子的時候最好到畜棚里去生,坐月子的時候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體不要著涼,與此前的幾個孩子一樣,給這個孩子喂奶的時間也應該在一年以上。說完這些,又說這次肚子里的這個孩子可能是個女孩兒,如果是女孩兒,長得肯定會像自己,如果是男孩兒,長得一定會像她。說著,不斷地吻著她。

        如今自己給他生了個女孩兒,女孩兒的臉型眉眼簡直和他一模一樣,等他回來見到孩子,臉上一定會露出喜悅的笑容,一定會說,將來還要生許多像才嘎一樣的孩子……

        “阿媽,把柴草放在哪兒?”

        康果忽然叫了一聲,把她從回憶中驚醒了過來。她急忙抬頭看去,她看到兒子背了一背斗柴草站在土灶旁,在他身后,不知道是奶奶扶著旺措,還是旺措扶著奶奶,兩個人也一前一后走進了屋門。

        “放在土灶一邊就行,我馬上來!”

        更吉抱著才嘎站起來,從土炕上下到地上,把才嘎放在剛剛坐在柱子下的婆婆懷里,問道:“阿媽,那只小面袋子放在啥地方了?”

        “我怕那只母老鼠偷吃了里面的東西,把它掛在屋子上方的柱子上了?!?/span>

        婆婆看著屋子上方的柱子說道。

        沒大一會兒,就聽到更吉憤怒地說道:“天哪,這只母老鼠真該把它給滅了,真該活活地扒下它的皮!這可惡的東西爬上了柱子,把面袋子給咬爛了,不少面粉撒在了地上!”

         “是嗎?我怕放在地上不安全,還特地掛在柱子上的!”

        婆婆疑惑地站起身來,準備走過去看個究竟,看到媳婦拿著面袋子走了過來,便站在了原地。她看到媳婦手里的面袋子的一角,真的咬出了一個小破洞,從破洞中清楚地看到白皙的面粉就要冒出來了。

        “真是可惡??!倒霉的時候一只母老鼠都會欺負到頭上來。我以前從來沒想到過去殺生,可是這只可惡的家伙逼得我到了放下慈悲的時候!更吉,現在阿媽老得都不能看好一只面袋子,從今天起,就把它交給你了,你怎么說就怎么來!”

        婆婆復又坐在柱子下,說道。

        “是啊,這只母老鼠真是盯上咱們了,不但要把那一點點糧食偷走,現在還咬爛了面袋子,逼得咱們到了不可不殺的地步了!”更吉如此說著,聲音有些顫抖,接著又喊道,“康果,你在土灶里生上火,今天咱們早點兒吃早飯!”說著,走過來把面袋子橫放在木桌上,把此前放在木桌上的半盆子面糊糊倒進了鍋里,繼而像下令一樣說道,“從今天起,家里所有人都要注意觀察這只母老鼠把鼠窩搭在啥地方,若不殺了這只母老鼠,它就會搶走咱們的口糧,讓咱們不得安寧!誰見了它就打死它,一點也不要遲疑!”

        屋子里忽然顯得很安靜,只有土灶里的火呼呼地燃燒著。伴隨著火勢,不大一會兒,土灶上的鍋里發出“吱吱”的聲音。更吉走過去拿了一雙筷子又走了過來,她仔細聽了聽鍋里發出的聲音,便打開了鍋蓋,一股白騰騰的熱氣從鍋里升騰而起,直達房梁,瞬間又消失得不見了蹤影。她拿起面袋子,一邊從面袋子上老鼠咬出的那個洞里一點一點地擠出一些面粉來,讓面粉撒進鍋里,一邊用筷子不斷在鍋里攪拌著,繼而又把面袋子放在原來的位置上,依然用筷子在鍋里攪拌著。

        “康果,現在可以把土灶里的火熄滅了!比起以前,你更會干這個活兒了,把額頭上的汗擦干凈!旺措,你靠在奶奶身上干嗎呢?自己身上沒有骨頭了嗎?奶奶還抱著小孩子,你倆一起壓著奶奶,她受得了嗎?趕緊去把碗和筷子拿過來!”

        更吉如此安排兩個大一點的孩子去干活,兩個孩子雖然還很小,但很聽話,他們各自干起了分配給自己的活兒。

        更吉把面糊糊盛到碗里,比起方才從食堂打來的,變得黏稠了許多,但也沒有太大的區別。家人呼呼地喝完了,把碗也舔干凈了,剩下洗碗的活兒又自然落到了更吉的手上。

        “這幾天每天早上都要喝面糊糊,討厭死了!”

        兒子康果一邊擦去粘在臉腮上的一點面糊糊,一邊如此說道。

        “我也不想喝,連鹽味兒都沒有!”

        女兒旺措撲閃的眼睛看著阿媽,如此附和道。

        “這的確不怪你們倆,奶奶和阿媽都知道這不怪你們,但是暫時也沒什么辦法。等以后挖了畜棚里的土豆和糖蘿卜,就給你們悄悄煮土豆和糖蘿卜吃。這件事要是有大人問起來千萬不能說,甚至對跟你們一起玩的伙伴們也不能說。他們要是知道了,就會把所有的土豆和糖蘿卜都挖出來,交到隊里去,交到隊里了,你倆就沒得啥吃了,以后還要接著吃面糊糊!還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會落到我和你們奶奶頭上,明白了沒?”

        更吉黑著臉,給兩個小孩嚴肅地說了這些話。兩個小孩也異口同聲地表示“明白了”,便先后走出屋子,到院子里去玩兒了。

        這時,婆婆的臉上浮起了焦慮的神色,她說:“隊里規定每家每戶除了早晨以外不能生火,這是想把咱們的嗓子眼兒徹底堵起來。咱們趁早要想好,等以后收了土豆和糖蘿卜,該怎么收拾起來,以后怎么燒熟了吃,也得起早想好了?!?/span>

        更吉一邊洗著鍋碗,一邊回答道:“這個我早就想過了。我打算在后房里挖一口窖,把土豆和糖蘿卜收藏起來,早上生火的時候乘機煮一點兒,等到了冬天,也可以在炕洞里燒,那樣也可以燒熟的?!?/span>

        “喂——上工了碾場了!喂——趕快上工出來碾場了!”

        這是隊長帕巴次仁的聲音,這幾年隊里一如暖手蛋一樣的權力都掌控在他的手里,所以從他的聲音里也能明顯地聽出幾分霸道的味道。

        “更吉,快把手里的活兒放下,一會兒我來洗刷就是了,趕快上工去吧,如果遲到了,這惡人又會辱罵咱們,咱們家原本就是人家的眼中釘!”

        婆婆如此說著,懷里抱著才嘎,倚著柱子站了起來。

        “阿媽,我已經洗完了!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您和旺措去看才宮的事,甘草放在畜棚的墻頭上,別忘了拿上。趕著吃中午飯的時候回家來,上莊并不遠,應該能趕回來的。咱們有許多事情麻煩到了坤太卓瑪姐姐一家人,但是除了幾個饅頭,也沒什么好的禮物答謝人家,所以您要在嘴上好好謝謝人家。等秋收過后,就把才宮接回家里才對,不能總是麻煩人家一家人!”

        更吉如此說著,走過來把才嘎抱在了懷里。

        “偷糧食的時候要小心后院愛說閑話的姑娘拉姆賢,聽說她和帕巴次仁那個惡人混在一起。把這事兒也給隔壁的媳婦兒交代一聲。等拉姆賢不在的時候,看你倆人有沒有下手的機會。之前你們裝在長腰靴子和小牛毛袋子里拿來的東西沒出什么岔子,一定要注意不要讓別人知道!”

        婆婆對著兒媳婦,認真地交代了一番后,弓著腰走到了院子里,到了院子不大一會兒,就聽到她“旺措——旺措——”地叫了起來,聲音透過屋門和窗欞傳進了內屋里。


3


        太陽忠實地遵循著時間的規律升起在東山頂上,陽光把整個村子照耀得金燦燦一片。在這耀眼明亮的陽光下,長在村里水渠和道路兩側的白楊樹上已經枯黃了的樹葉,一片片地不斷飄落下來。在鋪滿了樹葉的土路上,更吉懷里抱著小女兒才嘎,手里領著兒子康果,朝著村子上方他們的小組要去勞動的打麥場走去。

        母子三人到了打麥場,卻發現其他勞力還沒有來,只有隊長帕巴次仁黑乎乎地站在打麥場邊上抽著煙。他的這個樣子,是這幾年養成的,是學著工作組的成員而養成的。他見更吉到了,煤灰一樣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滿口曖昧地說:“今天你能夠按時到來,這是好事兒,應該在隊里表揚一次!哎呀,發生什么事情了?你看你的臉色多難看啊,是不是昨晚上讓一個流氓玩弄了一晚上?如果需要的話,我也可以來滿足你的需要!”

        更吉沒接他的茬兒,走過去把幾個麥捆拉過來,開始給小女兒才嘎搭起一個可以睡覺的窩棚,這樣子,剛好應驗了一句諺語:弱者處事得當,強者無機可乘。

        “喂——出工了,碾場了,快來碾場了!”

        帕巴次仁見狀,一時詞窮,只好朝著村莊的方向,又像剛才一樣大聲呼叫起來,聲音里依然含著顯而易見的霸道的味道。

        不一會兒,他把嘴上的煙頭扔到地上,用腳踩滅了,徑直沖著更吉走了過來。走過來清了一下嗓子后,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家的大眼睛等人原本應該早就回來了,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來,是因為在雜索哇煤礦的附近有一個農場,把他們排到那兒去了。那里有好多漢族婦女職工,沒準兒已經在那里招了女婿了。所以你也就別費心等他了,只要你愿意做我的相好,我可以在各個方面照顧你們母子,你仔細想一想!”

        “喂,隊長,您到這邊過來一下,我家阿爸受了風寒,要拉到醫院去看??!”

        正在這時,村里的一個年輕人從大麥場墻角下走來,朝著帕巴次仁大聲叫著。帕巴次仁急忙對更吉說:“更吉,這事兒你在心里好好琢磨三四十二下!”說著,急匆匆走向了叫他的人。

        帕巴次仁爬上土墻,跳到土墻那邊去了。更吉方才聽著他的話,有一種作嘔的感覺,便朝著他消失了的土墻方向吐了一口唾沫,自言自語道:“這個惡人,狡猾得跟一只狐貍一樣,我再傻也不會上你的當。就是我要孤單一人辛苦地度過一生,也不會讓你摸我一下!”阿媽的自言自語,可能被小女兒當成了對她的嬉戲,便沖著阿媽笑了起來。更吉看著女兒的笑臉,就好似是看到了丈夫一般,不由對女兒說道:“才嘎,你說是不是這樣???你的阿爸一定會回來的,他不會對咱們做這么沒良心的事。讓惡人帕巴次仁的那些話煙消云散去吧!他是想找回之前我讓他失去的面子。之前我沒有看上他,看上了你們的阿爸,你們的阿爸只唱了一首拉伊,就奪走了我所有的心思,我是自愿跟著他來到這個家里的!”她如此說著,卻已經無法駕馭記憶的馬兒,不由朝著往事的平川打馬飛奔起來。

        這是十五年以前的往事。在他們這個地方,每年到了藏歷六月六,就會有一個叫“曲嘎爾”的節日。據民間傳說,到了這一日,世界上所有的水都變成了良藥,所以,到了這一日,那些篤信佛教的男女信徒便早早吃了早飯,穿上好看的衣服,就像是蜜蜂迷戀著蓮花樂園一般,聚集在下游黃河邊上一處從石縫中噴涌而出的泉水邊上,取水、飲水、洗臉、洗手。那一天,更吉也和村子里的別的姑娘一起來到了泉水邊。到了下午,所有的人都集中在泉水邊的一處果園里,開始唱拉伊了。那時,在縣城附近的幾個村落里,她也是一個已經有些名氣的酒歌拉伊的唱家,她遇上的與她對唱的唱家,便是來自上方神寶山下措周村的小伙子拉布。這小伙子長得黑臉膛,大眼睛,一口白牙,不僅如此,唱歌時聲音婉轉,笑容可掬,轉姿也優美,可真像是神子[5]下凡到了人間一樣。從拉布的眼神里更吉也看得出,他是喜歡自己的,于是當他倆唱到拉伊中有關熱戀的階段時,就變得沒完沒了,都不知道好幾個小時是怎么過去的。這其中,讓更吉最難忘的是,拉布游刃有余地用“薩茂拉”的曲調唱起的那首拉伊,也就是因為這首拉伊的魅力,讓她這個住在縣城附近村莊里的女孩兒,嫁到了被他們村里人稱作邊荒老地的這個小村莊里。這首拉伊,如今依然像是紋刻在石頭上的圖畫一樣印在她的內心深處“想擦也無法擦去[7]”:

        

                呀啦——

                請你抬頭往上看,

                上方有座大雪山,

                峰頂直插云霄間,

                那是阿尼神寶山,

                只要虔心祈求它,

                它會護持扶助你。


                請你低頭往下看,

                下方有座大村莊,

                融洽好似酥油化,

                那是措舟香客莊,

                只要虔心思念它,

                你會嫁到這里來!


        拉布唱的拉伊,不僅曲調優美,意境也很深遠。等會場散了,人們各自要回家的時候,拉布忽然走過來,深沉地對她說:“你等一等!”當時,更吉就覺得自己失去了指揮自己的雙腳前行的能力,即刻停下了腳步,接著,拉布拿出一枚銀戒指,真誠地說,“這是定情的禮物!”說著便把戒指向她伸了過來。更吉更沒有管住自己的手,即刻伸手接了過來。接過定情物是容易的事,然而,真的要嫁到這邊荒的村莊,卻是一件很難的事。最出人意料的是,遭到了阿爸的反對,原因是,與拉布同一個村的小伙子帕巴次仁的老父親和她的阿爸是拜把子兄弟,每次他到更吉家里,都會提及把更吉許配給自己的兒子的事,作為拜把子兄弟的阿爸也不好意思回絕。好在阿媽一直在背后支持她。剛巧正在這個時刻,到了藏歷新年,拉布到更吉他們村里來參加一家人的宴席,那一天,拉布在宴席上唱酒歌說祝詞,一下子在村里出了名,就連阿爸都不由得說:“這小伙子不是一般人!”接著,以往的強硬態度便也改變了。據說,自從更吉嫁到這個村里后,阿爸和他的拜把子兄弟之間也就斷了來往。

        “阿姐,是不是又在想拉布哥哥???”

        忽然傳來的一聲大叫,把更吉從往事的回憶中一下拉到了現實中來。她急忙抬頭看去,是鄰居家的媳婦珠姆嘉,她依然穿著平時總穿著的一件布袍子,站在她的面前,腋窩里夾著一只小牛毛袋子。

        “是啊,昨晚又夢見他了,他鉆進了我的被窩,還在才嘎的腮幫子上親了一下!”

        更吉坦然地對自己要好的女友說道。

        女友即刻笑著說:“難道沒親你嗎?還有沒那個嗎?”

        女友的話讓更吉也笑了起來,她說:“當然親我啦,我們也還做愛啦,可是,睡夢里的那事兒,和現實里的那事兒一點兒也不一樣!”說著,看著自己的女友,又說,“先在這兒坐一會兒,等拉姆賢來了,咱們再開始攤麥捆。你的小牛毛袋子先借給我,我給才嘎鋪上?!?/span>

        珠姆嘉立刻把夾在腋窩下的小牛毛袋子伸過來,說道:“給你,早上這東西也沒什么用,就借給你用吧!”說著,把更吉一旁的一只麥捆拉過來,坐在上面,又說道:“拉布哥哥離開你已經一年半了,我家的‘夏噶爾’[8]前段時間去修水渠,也就三個月的時間吧,有時候自己就有些忍受不了?!闭f著,低下頭來偷偷笑著,隨之,兩腮也微微變得有些緋紅。

        “喂——出工碾場了!”

        這調皮的孩子,有時候就像一只猴子一模一樣。兒子康果忽然爬到打麥場的墻頭上,細聲細氣地學著隊長喊了一聲,一下打斷了她們間的悄悄話,她倆同時轉頭朝著康果看了一眼,又彼此看了一眼,不由會心地哈哈笑了起來。

        這時,與他們一起碾場的拉姆賢穿著一身有些破舊,但還算整潔的漢式服裝,從打麥場大門急匆匆走了進來。更吉看到了,便站起來對康果說:“康果,過來守在你妹妹旁邊,看著她,要是不小心,耳朵蟲就會鉆到你妹妹的耳朵里!聽見了沒有?”

        “呀呀!”康果答應著,走過來坐在一只麥捆上,看著才嘎的臉,逗著她玩了起來。

        沒到一個小時,他們就基本上把麥捆拆散鋪在了打麥場上。這時,拉姆賢對著珠姆嘉尖聲說道:“你們倆鋪好了麥捆,就去準備拉石磙子的馱架,我去把毛驢趕回來!”說著,搖擺著屁股,又從剛才進來的大門往打麥場外面走去。

        “她好像是不愿意和你搭腔,你們之間沒發生爭吵什么的吧?”

        等更吉和珠姆嘉把所有的麥捆都鋪在打麥場上,到了打麥場外邊上的時候,珠姆嘉看著更吉,忽然問道。

        “沒有啊,聽說她現在和隊長鬼混在一起,應該是帕巴次仁往她的翅膀底下吹風呢,自己沒有主見,就是這個樣子!”更吉如此解釋著,想了想,又說,“之前咱倆一直防著她,現在看來是防對了,以后,你不要像今天一樣把小牛毛袋子夾在腋窩里就出來,趁早就把袋子在雜草堆里藏好!”

        更吉的話,讓珠姆嘉恍然,她說:“是啊,可能真的是這樣呢!幾天前的一個晚上,我到門口去背草,就看到一個男子去了后院她們家,走路的樣子很像是隊長,我沒敢出聲?!?/span>

        更吉聽了說道:“這事兒咱們也不要四處亂說,咱們現在最要緊的事情是,怎么樣偷點糧食拿到家里去。你家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想辦法儲備一些吃的,那才是上策?!备绱私恍牡卣f著,又說,“咱們去拿馱架去!”說著,便朝著草棚的方向走去,珠姆嘉緊跟在她身后。

        更吉和珠姆嘉到了草棚,正在把馱架和一些碾場用的用具一一取下時,一只老鼠忽然從珠姆嘉的腳底下跑了過去,更吉見狀,忽然放下手上的事情,就像是一只貓兒一樣,想撲上去抓住這只老鼠。只見那只小家伙順著墻根一溜煙就鉆進了墻根下的一個鼠洞,更吉又朝著鼠洞狠狠地踢了幾腳。

        女友看著她,驚訝地說:“姐姐,今天你是怎么了???不像以往那個慈悲善良的女人了??!如果你要是抓住那只老鼠,一定會把它踩死??!”

        “是的,我一定會殺了它!現在,我只要是聽到老鼠的名字就會生氣。我們一家人還吃不飽肚子的時候,這可惡的家伙就連一點糧食也不放過,甚至把掛在柱子上的面袋子都咬爛了!你想想看,這不是拉布走了之后,它欺負我們一家老小嗎?”

        更吉好像真的有些怒火中燒了,只見她滿臉怒氣,氣喘吁吁,說話的時候不但聲音有些顫抖,就連身子也在顫抖。

         “哎,這快兩年的時間里,你一個人操持著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所以,盡量要心平氣和,不要時時就生氣,這樣對身心都不利,也會讓你失去原本很美的容貌。等拉布哥哥回來的時候,你依然是他心目中的女神難道不好嗎?咱們還是快走吧,沒準兒拉姆賢已經回來了!”

        珠姆嘉扶住更吉,二人扛著馱架等碾場用具,復又來到了打麥場。

        沒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她們就給毛驢子套上了碾場用具,讓它拉著石磙子開始碾場了。這個時刻,村子下方的那些打麥場上,也傳來了驢子拉著石磙子碾場的聲音,這些聲音匯合在一起,在村子周圍奏響著一曲秋收的交響樂。


4


        午飯時分,更吉到合作社的食堂打了饅頭剛到家門口,恰好碰上弓著腰走路的婆婆和仰著脖子扶著奶奶的旺措也走到了家門口。

        “阿媽,才宮他怎么樣?感冒好了嗎?咳嗽止住了嗎?”

        更吉臉上立時浮上急切的神色,連著問了幾個問題。

        “不要擔心這孩子了,感冒已經好了,咳嗽也是偶爾會咳兩聲。坤太卓瑪很心疼他,他的個頭也長高了不少??吹轿覀兯筛吲d壞了,跟在旺措后面一刻也不愿意離開,真是可愛極了!”婆婆換了好幾次氣,才把這幾句話說完,完了,滿是皺紋的額頭上忽然凝聚起一個肉疙瘩,說道,“坤太卓瑪的婆婆得了胃病,已經沒有一點力氣了。每次吃飯都會犯惡心,吃下去的東西一半以上又得吐出來,看來得的是老病了,看那癥狀,和歸天的拉布阿爸很像。這蕓蕓眾生的頭上可是什么壞事都會來??!尊者救度佛母請保佑??!”說著低聲祈禱起來。

        更吉聽了說道:“到了這個份兒上,老奶奶的病看來是沒什么可治的了,主要是別受什么罪就好了。好在坤太卓瑪姐姐兩口子還很健壯,大女兒也已經能幫襯著做點事情了,以后的事情也沒有什么可擔憂的。等有空閑時間了,我也去看看他們,這些有恩有德的人!”說著,便又招呼道,“走,咱們都進屋里去,小女兒才嘎一定都餓哭了!”說著,向前一步打開了院門。

        小女兒才嘎的哭聲果然從屋里傳了出來,更吉便丟下走在后面的婆婆和旺措,小跑著搶先一步進了屋子。

        不大一會兒,更吉抱著才嘎走出了屋門,兒子康果也跟在她的后面走了出來,他看到奶奶和妹妹旺措已經走進了院子里,就走過去扶住奶奶,朝著阿媽走去。

        “今天天氣這么好,咱們就在院子里吃飯怎們樣?”

        更吉用商量的口氣對院子里的三個人說道。

        “呀呀!”三個人先后答應道。

        兩個孩子立刻把奶奶扶過去坐在柱子下。旺措臉色灰暗,露出疲累的神色,坐在了奶奶身旁。

        “阿媽,才嘎現在不哭了,我來抱她吧!”

        聰明乖巧的兒子康果走到阿媽跟前如此說道。

        “你坐在奶奶和旺措的一旁,我把才嘎放到你懷里就是了!”更吉愛憐地對康果說。

        “還是我來抱著吧,康果今天一上午都在看小妹妹,這會兒一定累了?!?/span>

        婆婆說著,就把手伸過來要抱才嘎。更吉覺得婆婆說的也有道理,便走過去把才嘎放在了婆婆手里。

        “今天大家都累了,咱們別光吃饅頭,也弄點涼菜打打牙祭。我去拔一些蘿卜,現在也該熟了的?!?/span>

        更吉如此說著,轉身走進了畜棚,不大一會兒,就拿著兩只不大不小的蘿卜走出來,直接進了廚房。過了不長時間,她從廚房里端出來半碟子切成了塊兒的蘿卜,和一碟子從合作社的食堂打來的饅頭,放在了家人面前。說是一碟子饅頭,其實只有四個,所以只能是每兩個孩子吃一個饅頭。

        “康果,阿媽犯了毛病,都忘了把院門鎖好,你趕緊過去鎖好!”

        更吉忽然想起了鎖大門的事,急忙打發兒子去把大門鎖上,兒子“呀呀”地答應著,慢騰騰地朝著大門走去??粗鴥鹤勇v騰走過去的樣子,更吉忽然有點后悔打發兒子去鎖門。

        吃著午飯,他們天南地北地聊著天,最后,聊天的主題還是落到了小兒子才宮身上。

        更吉嘆了一口長氣說道:“現在姐姐家里躺著一個病人,如果繼續把才宮放在人家家里就有點不合適了,不論從哪方面說都不是很方便?!?/span>

        婆婆用手撓著自己已經變得恰似羊羔皮一般的白發,說道:“我也是這么想的。女婿格如嘉雖然是個好人,但是在這個自己都顧及不了自己的時候,怎么會再去顧及別人?等秋收結束了,咱們就過去把小孩接過來,可憐死了!”

        “如今給別的孩子都準備好了過冬的衣服,但還沒有給才宮準備,還是早點準備早點做的好!”

        更吉看著婆婆如此說道。

        婆婆想了想后說:“你看我這老腦子,要不是你提醒我都要忘了!才宮這孩子,比起冬衣來更需要一雙鞋。這幾天里你還是給他做一雙鞋吧,他腳上的那雙鞋都破得不能套在腳上了?!?/span>

        “我也要一雙鞋,我的鞋也破了,大拇指都露出來了!”

        女兒旺措吃完了午飯,似乎變得更有活力了,她聽著阿媽和奶奶說話,冷不丁加了這么一句。為了證明她沒有撒謊,還把露出鞋尖的大拇指動了一動。

        更吉瞪了旺措一眼,說道:“這丫頭的腳上好像長了牙,什么時候鞋尖都是爛了的??倒€一雙鞋子的時間里,她就會穿爛兩雙鞋子!如果這樣下去,等長大了連嫁都嫁不出去!”

        旺措聽了阿媽的話,從鼻子里發出“哼”的一聲,把脖子扭了過去。

        “這丫頭的腳就跟她阿爸拉布的一模一樣。拉布小的時候也是這樣,什么時候鞋尖都是爛了的!”奶奶看著旺措如此說著,又面對著懷里的才嘎說,“你長大了是不是也這樣啊,差不多也是的吧!”

        旺措聽著奶奶的話,悄悄伸出自己的小手,遮蓋住了自己已經磨爛的膝蓋。

        這時,更吉忽然問婆婆:“格如嘉哥哥是一個有見識有聽聞的人,難道他沒有聽到有關拉布他們的什么消息嗎?依照原來的勞動安排,現在他該回來了的?!?/span>

        婆婆朝著自己的膝蓋輕輕拍打了一下,悠悠地說道:“看來我已經老糊涂了,神志一會兒清楚著,一會兒又不清楚了。我和格如嘉聊到了這個話題,據他說,拉布他們現在已經不在那個叫雜索哇的煤礦上了,而是在煤礦附近的一個農場里,勞動強度也沒有以前那么大了?!?/span>

         “我也聽到了這樣的說法,聽說那個農場里有許多漢族男人和女人呢?!?/span>

        更吉臉上掛著不安的神色,如此說道。

        “這個我倒沒有聽說?,F在咱們這兒也來了許多漢族人,我想別的地方也是一樣的,漢族人是應該有的?!?/span>

        婆婆臉上也出現了不安的神色,只好如此自我安慰著。

        正在此時,一股不知所往的流浪的旋風忽然刮起,把一些塵埃刮到了他們身上以及他們面前的空碟子里。奶奶急忙把自己脖子上的一條滿是油垢的破舊毛巾拿下來蓋在才嘎的臉上,嘴里“呸”的一聲,朝著方才旋風刮起的地方吐了一口唾沫,好像是在說:你這可惡的東西不要到這里來,快快到遠處去吧!

        更吉也似乎是被這旋風從一個短暫的思緒中驚醒了過來,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沒有比風更可惡的東西了,需要的時候它怎么也不刮,不需要的時候卻刮個沒完!”說著,把地上的兩個碟子摞在一起,拿到屋子里去了。

        不一會兒,她從屋子里走出來,以商量的口氣對婆婆說道:“阿媽,從今天開始,晾在院子里讓康果看著的那點糧食還是收起來的好。后院那家的那個女人對我態度很惡劣,不知道帕巴次仁對她說了些什么,但他倆肯定是腸子連著腸子勾結在一起的,我們一定要小心點兒。如果別人知道了,搜查咱們家,拿走這一點糧食,咱們孤兒寡母就可能會被餓死!依我的想法,把這點糧食可以晾在廚房天窗下面的光柱下,咱家的天窗大,應該沒有問題。如果覺得這樣并不妥當,可以在早上生火時,煨烤在土灶旁。等以后再有了就把它炒熟了放起來,也可以吃的?!?/span>

        婆婆聽了媳婦的話,贊許地說道:“真是個聰明的媳婦兒,哪里有比這更好的主意。以后我和旺措用手磨磨糧食的時候,也注意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F在的人們,肚子里都裝著一個鬼,沒準兒會從院子后面偷聽你家里在干什么?!?/span>

        更吉聽著婆婆說完,便走到兒子康果身邊,拍著兒子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說道:“從今天開始,你就把糧食放在篩子里晾在廚房的天窗下面!這件事情有一個難度,那就是透過天窗照到廚房里的光線移到哪里,你也要把篩子移到哪里,不能松懈!你能做好這些事情嗎?”

        康果擦了一下嘴唇上的鼻涕,即刻蠻有把握地說道:“當然能做好!今年我已經十三歲了。阿爸以前給我講《格薩爾王》的故事,說小英雄囊沃玉達十三歲時就出征降魔,還把霍爾國的幾個辛巴給殺了。我雖然不可能出征降魔,但是晾曬糧食應該沒問題!阿媽,你應該相信我!”

        “俗話說,牦牛健壯皮結實,老子英雄兒好漢,說的就是你這樣的好兒子!看來我兒子已經長大了,阿媽當然相信你!”更吉說這些話的時候,雙手在微微地發抖,眼眶里也不由溢出了淚水。過了一會兒,復又對兒子說,“你跟我來,我教教你!”說著,抓起康果的手,往廚房里走去。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的樣子,更吉從屋子里走出來,走到婆婆身邊,溫和地說道:“阿媽,不一會兒又要去干下午的活兒,我先給才嘎喂奶!”說著,把才嘎從婆婆懷里抱了過來。

        “奶奶,下午你像昨天一樣要在手磨里磨糧食嗎?”

        孫女旺措似乎覺得有些無聊,她站起來走到奶奶身邊,跪在地上,把頭依靠在奶奶懷里說道。

        “是啊,咱倆不干這個活兒,咱家里就沒有多少面粉吃??!你拉奶奶一把,人老了,腿子就不能抬起身子了!”

        聽了奶奶的話,旺措站起來,抓住奶奶的雙手用力拉了一把。奶奶弓著腰,雙腿顫抖著站了起來。站起來后,用那關節有些扭曲的大手撫摸著孫女的頭,說道:“這丫頭的力氣真大,將來一定不是干不了活兒的丫頭,更不是嫁不出去的丫頭!”說著,奶奶和孫女互相攙扶著,往廂房里走去。

        更吉給小女兒才嘎喂著奶,喂著喂著,才嘎就睡著了。更吉便小心翼翼地抱著才嘎,把才嘎放到了屋里的土炕上后,走到土灶旁,從水缸里盛了一碗水喝了下去,嗓子里發出“咕咕”的聲音。正在這時,傳來了“喂——出工碾場了”的叫喊聲,聲音尖細,不是隊長的聲音,而是后院拉姆賢的聲音。更吉把碗放在土灶上,走到院子里,往大門口走了幾步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又返身回來,徑直走進廂房門口,對婆婆說道:“阿媽,我要去碾場,才嘎睡在土炕上了,你們注意著點動靜,再就是也看著點康果,別讓他偷懶!”說著,把一塊淺綠色的頭巾裹在頭上,朝著大門走去。


5


        從天窗里斜射進來的陽光亮堂堂地照在康果面前篩子里的糧食上面,粘連著少許砂土的糧食金燦燦的,相互偎依著,擁擠在這個用竹子做成的農具里。那樣子,似乎是在暗示人們:我們是生在同一片土地里的兄弟姐妹,我們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離!

        康果坐在一塊皮墊上,盯著篩子里的糧食,似乎在思索著什么。他臉膛紫黑,濃眉大眼,是一個健康的男孩子。他移動著篩子,篩子跟著陽光,這會兒快移到屋子上方右側的墻根下了。有時,他把手伸到篩子里,抓起一把糧食,再讓它們在光柱下紛紛落下,一些細小的塵埃便在陽光里閃亮地飄浮起來,他便伸手去抓它們。一動一靜,他就這樣沉浸在這樣的游戲里。自從阿媽出工去勞動,康果除了去廁所撒了一次尿以外,就一直這樣守在這里。守在這里玩著這樣的游戲的時候,每次都是抓起糧食再撒下的時候要少一些,而伸手去抓塵埃的時候要多一些。這會兒,他又在玩揚撒糧食、手抓塵埃的游戲了,他的動作有著孩子們特有的輕巧和靈便。

        隨著“吱呀”一聲,奶奶忽然推門走了進來。她之所以來,是因為更吉走的時候交代過,所以特地來看看康果的動靜。她看到孫子正在揚起糧食,試圖抓住光柱里的塵埃,便說道:“俗話說,有個人總是比有條狗強,真是這樣,我的孫子真行,放在光線下的篩子的位置也是剛好,但要注意的是,一些糧食撒到地上去了!”說著,便彎下身來,把康果移動篩子,揚撒糧食時撒在地上的糧食一一撿起來,扔進了康果面前的篩子里。接著,她坐在康果面前,隨手抓了一把糧食,輕輕撫摸著,說道:“好像真的干了許多,你這樣守在這里一點兒也不厭煩嗎?”

         “我不厭煩!”

        康果擦了一下鼻涕說道。

        奶奶把手里的糧食復又扔進了篩子里,一些塵埃立時在陽光下亮亮地飄浮起來,康果急忙抓住時機,向著飄浮的塵埃不斷伸手抓去。

        “康果,不要在光柱里伸手亂抓,以后不要這樣!”

        奶奶滿臉嚴肅地對康果說道。

        “為什么不能在光柱里伸手亂抓呢?”

        孫子睜大了眼睛,高挑著眉毛,有些意外地問奶奶道。

         “老人們說,小孩子在光柱里伸手亂抓,晚上會尿床的,這是真的!”

        奶奶慢悠悠地對孫子說道。

        孫子繼續意外地問道:“這光柱和尿床之間有什么關系呀?”

        奶奶說道:“人們說,世界上的事情原本就是相互牽連的,很多事情是不能解釋的。我的寶貝孫子,你只管移動篩子,不要在光柱里伸手亂抓!”說著,站起來,弓著腰走了出去。

        奶奶走了,康果看看篩子里的糧食,復又看看在光柱里亮閃閃地飄浮著的塵埃,看著看著,他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些細小的塵埃都變成了細小的水珠子,通過他的嘴、鼻孔、耳朵眼兒等進入了他的體內,這使他不敢再把手伸到光柱里去,隨之,他也覺得他的膀胱鼓起來了,他有一種尿憋了的急促感。

        他急忙站起來準備出門,卻看到陽光的光柱不像他坐著的時候那樣找到了篩子的正中心,又彎腰把篩子往上面移了一下,便輕手輕腳地走到土炕邊上,看了看小妹妹才嘎,看到才嘎睡得很踏實,一動也不動的,這才放心地打開屋門來到了院子里。他聽到奶奶和妹妹旺措在廂房里說著什么,偶爾還會聽到推動手磨的聲音。

        他來到院子下方畜棚旁的廁所里撒尿,可是,從他的小雞雞里只流出了少許的尿水,他先是低頭看了看,又用手抖動了幾下,有些意外地系好了褲腰帶,來到了院子上方。今天一個下午他都在廚房里,有些寂寞,又想起方才奶奶說,在光柱里伸手亂抓塵埃,晚上會尿床,他想問個究竟,便不由自主地朝著廂房走去了。

        在廂房的土炕下,奶奶像以往一樣坐在一條破舊的毛氈上,推動著手磨,磨著已經晾干了的糧食,妹妹旺措把奶奶磨好的面粉放入一個網格非常細小的竹籮里,不斷地搖晃著,分開麩皮和面粉,把面粉籮到了一塊木板上。

        康果走到妹妹旁邊坐下來,說道:“我來換換你,你這樣一直搖晃下去,手會疼的!”

        這句話正中旺措的心意,她急忙把竹籮交到哥哥手里,說了一聲“我要去撒尿!”就走出了屋門。

        康果盤腿坐在木板旁邊,開始不間斷地搖晃起竹籮。白色的面粉就像是下雪一樣透過竹籮的細小網格紛紛落在了木板上,看上去,與他剛才在光柱里看到的塵埃有些相似,于是他便問奶奶:“塵埃和面粉為啥這么像呢?”

        奶奶想了想后說道:“你的爺爺在世的時候說過,人的身體也是由無數的塵埃組成的,人從生到死吃細碎的面粉,喝細碎的水,一天天地就這么度過,最后也是要消失在塵埃之中的。我也說不上人的身體是怎么由塵埃組成的?!闭f完了,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樣,眼睛盯著康果,繼而反問道,“你是怎么知道塵埃和面粉是很像的呢?”

        康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說道:“我是隨便問的!”

        已經過了較長一段時間,卻不見旺措到廂房里來,奶奶便疑惑地問道:“這個鬼丫頭,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怎么還不回來!”說著,便拉長了聲音叫起了旺措的名字。過了一會兒,旺措輕輕推開了廂房的門,走了進來,眼睛看著奶奶,坐在了哥哥的身旁。

        “你到哪兒去了,怎么就不回來了?”

         “鄰居家的門口來了一個要飯的,好多小孩兒都圍著看呢!”

        旺措吐了一下舌頭,用很小心的聲音說道。

        “我要出去看看!”

        康果聽了旺措的話,便站起來要出門。奶奶急忙說道:“你別去了,快到廚房里看看晾曬的糧食怎么樣了,過了一段時間了,光柱子一定移到篩子的外面去了!”康果雖然有些不情愿,但走出廂房后,還是徑直往廚房走去。

        “ 奶奶,我看到老是偷吃咱家的糧食和面粉的那只母老鼠了!”

        沒過一會兒,康果忽然大聲叫喊著,快步跑進了廂房對奶奶說道,在他臉上浮現出不知道是興奮、恐懼,還是緊張的復雜的神色。

        旺措急忙過去扶著奶奶站了起來。她倆坐了很久,腿子都有點麻木了,跟在康果的后面一瘸一拐地朝著廚房走去。

        到了廚房,奶奶問道:“那只母老鼠在哪里,鉆到哪兒去了?”

        康果氣喘吁吁地說道:“我到這兒時,那只母老鼠就在篩子的邊上,它見了我就鉆到摞在廚房墻根里的柴火堆里去了!好像鼠洞就在那里,是一個灰白的瘦老鼠!”

        他們大聲說話的聲音吵醒了睡在炕上的才嘎,才嘎便扯著嗓子哭了起來。奶奶聽見哭聲,朝著土炕走過去,一邊走,一邊安排道:“旺措,你站在這里守著那只母老鼠,別讓它逃跑了!康果,你到房頂上把阿媽叫來!今天咱們就像你們阿媽說的那樣,別再讓這只可惡的母老鼠逃走,要把它一直偷吃我們口糧的仇給報了!”

        康果就像是一個唯命是從的士兵,爬上搭在院子下方房檐上的木梯上到了房頂,接著便大聲叫了起來:“阿——媽,阿媽更吉——”

        不大一會兒,更吉從打麥場的一角露出面來,一邊答應著,一邊大聲問道:“是才嘎醒來了嗎?”

        康果答道:“不是,我發現那只母老鼠了!”

        更吉沒聽清楚,復又喊道:“我聽不見,你大聲一點兒!”

        康果于是提高聲音,把剛才那句話重復了一遍。

        更吉聽到康果的話,立刻跳下打麥場下方的溝坎,上了溝坎后,又連跑帶爬地過了一道田壟,穿過一片歇地,朝著自家飛奔而來。跑過來的樣子,就跟《米拉日巴傳》中圖巴嘎跟隨上師去參加宴席,醉酒后唱著歌兒(當時他重孝在身)往家里走去,到了家門口,被母親娘擦嘎尖聽到了,于是她“長梯子一步跨過,短梯子一躍而過”的情形一模一樣。

        康果從木梯上下來,剛走進屋子,就見阿媽更吉把布袍的下擺挽到帶子里,手里拿著之前就準備好了的那根木棍,走進了屋子里。她滿臉汗水,氣喘吁吁地問康果:“康果,母老鼠鉆到哪兒去了?”

        康果指著廚房墻根下堆砌著的柴火說道:“鉆到這里頭去了!”

        更吉聽了,一邊把手里的木棍放在地上,一邊布置道:“康果,你幫我把柴火搬到一邊!旺措,你去守住灶火邊的通道!阿媽,您拄著拐杖守在門口!”布置好了,又大聲補充道:“今天咱們一定要把一直偷吃咱家口糧的這只母老鼠打死,不論它跑到誰的跟前,咱們都要用棍子打、用腳踩,總之,咱們一定要把它徹底消滅掉!”

        “呀呀!”

        婆婆他們紛紛答應著,各自走上了各自的崗位。

        此時,透過天窗的光柱恰好照在堆砌著柴火的墻角上方,讓往??偸呛诤鹾醯牡胤骄拖袷茄b了一只大燈泡一樣明晃晃的。

        康果幫著阿媽,把柴火一點點地挪開,這會兒,就剩下最下面劈好的半層木柴了。更吉便退后幾步,拿起了方才放到地上的木棍,對著康果的耳朵給他打氣道:“如果這只母老鼠順著墻根逃跑,你就追上去用腳踩它!就像囊沃玉達一樣勇敢一點!”

        說完,更吉走過去,從容地把剩下的半層木柴推到一邊,在裸露的墻角,就見一只瘦老鼠驚恐地順著墻根跑出去大概一步之遙。就在更吉急忙舉起手中的木棍的那一瞬間,那只母老鼠聽到了裸露在屋角下的幾只沒長毛的小老鼠“吱吱”的叫聲,又返身跑過去,把那幾只沒長毛的小老鼠藏到自己的肚皮下,蹲坐在那里,用烏溜溜的小眼睛看著更吉。

        看到這個情景,更吉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種憐愛悲傷的感覺,就像是滿含著雨水的云彩一下布滿了她心靈的天空,她忽然感到鼻子里一陣酸楚的滋味襲來,嘴里也不由嗚嗚地哽咽起來。伴隨著哭聲,她手里的木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選于《龍仁青藏地文典·譯文卷:一路陽光》

東主才讓.jpg

        阿寧·扎西東主,男,藏族。1967年生,青海貴德縣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二十一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青海省作家協會副主席,省民族文學翻譯學會副主席。藏文大型文學期刊《章恰爾》常務副主編。1988年開始文學創作,主要作品有中短篇小說集《收獲的季節》《洛茫頓珠》及譯作《日常生活》《生長智慧書》等。曾獲全國第七屆少數民族文學“駿馬獎”。 

龍仁青.jpg

        龍仁青,中國作協會員,青海省作協副主席。先后在《芳草》《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十月》《章恰爾》等漢藏文報刊發表作品,并多次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散文選刊》及各種年度選本選載。出版有原創、翻譯作品20余部。原創作品曾獲中國漢語文學“女評委”大獎,入圍第五屆魯迅文學獎提名。翻譯作品曾獲全國第十二屆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青海省《格薩爾》史詩研究成果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