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    蹤


        起初,父親只是機械地追蹤足跡而尋找到失蹤的牲畜的。

        漸漸地,父親擁有了更大的能力。這個能力包括在足跡消失的地方,父親翕動鼻翼,四處聞嗅,便能依憑牲口留下的體味,飄散在周圍的氣味形成的氛圍等,在不遠的地方,能迅速地接續上牲口的足跡。不止如此,當父親對村莊周圍的整個森林全然熟悉之后 ,每當父親蹲下或彎腰尋找蹄印時,那些青?樹、松樹、杜鵑的枝芽都裝作有風刮來,隨風擺動的樣子,把父親引向他剛才忽略的地方,有時揚起的枝條在父親臉上輕輕刮擦一下,或者,父親就要忽略掠過時,狠狠地扯住父親的衣襟,于是,父親銳利如鷹的眼,便找到了足跡,父親就能甪循著足跡而上,繼續他的尋蹤道路了。無論失蹤的牲畜翻過了幾重山巒,穿行了幾片密林,父親總有辦法找回失蹤的家畜。當然,最大的困難是,牲口趟河而過,或者踩踏腐殖葉極厚的密林時,足跡便完全消失了,于是,父親陷入了十分尷尬的境地。他長久地被困在那兒,像是盲眼的蒼蠅。流水把曾輕觸水面的印跡帶走了,如同花朵的裝飾帶去了遠方,當然,水底亂石上的印跡還能保存片刻,但也很快也被流水中的泥沙淹沒了,連飄浮在周圍的氣味都被水汽和拂動的空氣完全吞噬了。如果那時候父親祈禱,向山神或精靈水怪求助,心中的另一只眼也許能夠看到隱約的蹤跡。然而,父親幾乎是個唯物主義者。他不太擅長向神靈精怪求助,也許這與他當了村主任有關,他關閉了心的另一重隱秘大門。高原的陽光透亮。當他長久陷入無助之后,他長嘆一氣,然后坐下來放松身心,仰面對著陽光,讓陽光刷刷地流淌,父親用雙手像抹酥油一般,從上向下,搓揉面孔,將陽光浸透到臉頰之下、眼睛里,再慢慢滲進心底。濃郁的潔凈的氧氣把肺葉漲滿了,耳朵里也涌上各種聲音。這時,父親昂頭眺望時,總會有更大的驚喜猝然降臨。他又找到了走出困境的法子。

        當父親追蹤足跡的能力在家里屢試不爽之后,村里跑來找父親幫忙的人越來越多。而父親不負所望,總是能輕易地找回失蹤的黃牛、牦牛、馬、犏奶牛,乃至足印很小的綿羊、山羊、土豬。最初那些人家只是口頭感謝。父親也很樂意地答應。當這樣的事情越來越多沒有窮盡之后,父親心里生起憤悶之情:憑什么我無償地助人為樂呢?我累得要死,你連請我進屋喝茶的熱情都沒有。至少我的靴子也磨損不少嘛。

        有幾次,父親仍舊在別人最初看見牲口的地方開始尋蹤覓跡,然后在不遠處的山林將牲口找了回來。有些牲口走得太遠了,父親干脆折身而回,不再翻山越嶺地去尋找了。

        “阿列,你這么出色的尋蹤能力,誰教你的???”

        父親只是笑笑。父親想:這需要教嗎?你用心觀察自然就會了。

        “阿列,你這么好的生意,為什么不做呢?”

        “什么生意?”

        “人家求你,你幫忙找回。這不是生意是什么?”

        “噢?!备赣H恍然大悟,心想:這我可沒想到呢。

        被那人點撥之后,有村人前來求助,父親也上山尋找。但是父親故意空手而回。有了幾次之后,村人像是得到了某種啟悟似的,只要父親吆回牲口,那戶人家必定上門感謝:提著一壺青稞酒,一叉豬肉,或者一餅酥油、新鮮奶酪,等等。

         自然的,父親開始把這個當作一門真正的生意來做。只是不開口說出具體的報酬數量??傊?,必須要酬謝才行。

        從父親追蹤尋跡的本領里受到啟示,作為長子的我推開了另一重生活之門的觀察之路。陽光是有印跡的,風是有印跡的。陽光的印跡在大地的溫暖之氣里,在萬物的生長之中;風的印跡在植物的搖擺里,在翻波涌浪的綠濤中,如同水面漸自擴散的漣漪。人心也是有印跡的,從眼里泄露,從臉紅筋脹的樣子上暴露心性的巨大波動;夢也是心的另一重隱秘之地。聲音是有印跡的,從遙遠的地方飄來,穿過耳膜,再向著遠方漸漸遁隱。文字是有印跡的。用竹筆蘸墨,舞動手指,那些文字便牢牢地駐留在紙上,消也消不掉。時間是有印跡的。從白天到黑夜,從記憶到現實的美好回溯,或是徹骨的傷痛。我的身體是有印跡的,它一點點向上拔長。

        許多年之后,父親追尋足跡的能力終于達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只要找到第一串足跡,走到半途,父親的心中便會突然顯現出那頭失蹤牲畜的形象。你瞧:那頭花臉奶?;蝿又嫶蟮纳碥|,這兒吃一口,那兒啃一口,在林草相間的草地上曬上一陣太陽,接著向著向陽的草坡悠哉優哉而去;那頭耕牛在向陽的青?林中散發出濃郁的恐懼之氣,它豎起尾巴,飛跑一陣,再喘息停駐片刻,它聞到了豹子的氣味,或者一頭棕熊吱吱嚓嚓路過時把它嚇住了;那頭白色的馬全身充滿亢奮的青春騷動之氣,它在吃草時都顯出很不安分的樣子。隨著父親體悟能力的滋長,有時他根本不需要埋頭尋蹤覓跡,從第一串腳印可以判斷出由腳印串聯的道路,清晰地明確地伸向了未知的遠方。有時他憑著感應也能把失蹤的牲口找回來。令人感到恍惚的是,如果一只山羊走丟失了,而凌亂的足跡在一處巖崖下完全消失時,他便屏神靜氣地站在最后的那串腳印之上,不久,心中生出自己是那只山羊的感覺,于是,他的腳步開始瑣碎細密,身子也跟著變得輕巧,他像一只山羊般攀巖越嶺而去。大牲口的感覺來得遲緩一些,對著足跡不斷強化各種感官體驗之后,這才生出馬或牦牛附上身的感覺。有時,他真的會覺得自己就是那頭動物,甚至忍不住雙手踏地,用四肢攀爬而上。這一出舉動,令他本人都感到害怕。有一次,父親昂哧昂哧埋頭翻過埡口,再竄到一處泉眼處時,父親發出了牛一樣的慘叫聲。而且恐懼的氣息深深裹住了自己的身心。果然,草灘上灑著一灘鮮血,黃牛被豹子咬死了,并且吃掉了半邊軀體。父親的淚水滾滾而下,被電擊般的顫栗掠過身子?;氐郊視r,父親臉色蒼白,像是大病了一場。母親問父親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贊神,父親搖搖頭,并不說話。他只是說自己很累,然后倒頭而睡。對于習慣于藏牲口的贊神,父親的確沒有真正正面遭遇過,但有兩次,當他尋蹤來到一處峻偉的山崖前時,他強烈地感到了一股陰冷之氣。牛蹄印徹底消失了。牛不可能攀上巖崖,也不可能鉆入地下。父親知道它是被贊神隱藏起來了。他轉身就回?;氐酱遄又?,給那家人說,你們的黃牛被贊藏起來了,燃上一堆供養贊神的桑煙吧,我再去找回來。第二天下午,那家人攀登到村子前邊的山頭去煨桑。父親也直奔那處斷崖前。果然,那頭黃牛正搖頭晃腦地等著他吆趕回家呢。

        在學校里,當我把自己的五感六覺都寫下來,化成一行行五彩繽紛的文字時,文字里透出的魔幻之氣一下子把老師震住了。這孩子有靈氣呢還是中了邪魔?當我感應到老師向我走來時,我早已做好了應答的準備。我告訴老師,這一切都是我想象虛構的,只是靈感一時的噴發。于是,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大贊我的寫作才能。由此,老師也墮進了文字的魔力陷阱。他也開始寫詩。偶爾還來找我切磋“技藝”。我從心里感到好笑,但是外表還得裝出很嚴肅的樣子與老師相互交流體會。

        后來,父親不再上山尋蹤覓跡了。別人只要說出那失蹤牲口的特征,他用心冥想一下之后,就能說出那牲口在哪里。別人上山尋找果然就能找到。如果被豹子或豺狼吃掉了,父親便說在某處死了,至于是否把吃剩的骨肉背回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那家人不相信,上山尋找,居然與父親說的一模一樣。

        就這樣,我的父親成了一個神秘人物。甚至有人猜度父親可能是某個神圣人物的轉世。父親聽了哈哈大笑:我不信的,我是按著科學規律來的,不過,我終究還是你們的頭領啊。頭領?有人反駁:可不能用舊社會的稱謂。父親再次朗聲大笑:不都一樣嘛。

        唧唧喳喳的麻雀在院外的樹上吵鬧不休。我問父親能否找到鳥道?父親笑了。父親說,鳥道不僅在樹枝上,也在地上,還在空中,它們交織形成了一個若有若無的網絡世界。我問父親那你能找到嗎?父親說,這有些難度,但也不是太難,只要找到規律,什么都是可能的。之后,父親把畫眉、杜鵑、灰雉等飛禽的道路,也納入了自己探尋的范疇。我看到父親時而仰頭望著天空匆匆而行,時而埋頭蹲在地上研究那些細密的鳥跡。父親在密林中在田野里,一邊伸鼻聞嗅,一邊躬腰駝背碎步行走。當某個動物像沉默孤獨的人一樣,一直在一處地方密集活動時,父親有時安下套索,將它套住。套索有兩種,一種是套腿腳,一種是套脖子。被套住脖子的動物越拉扯,繩索箍得越緊,死得也更快。套住腿腳的,因為誤踩陷阱,活扣彈開,繩索縛足,彎曲的木桿彈升繃直,獵物就被高高懸吊在木桿之上,如果父親幾天不來查看,它就餓死了。父親并不貪婪,只是偶爾獵取一只兔子或一只色彩美麗的雉鳥,給家人打打牙祭。

        我問父親能否探尋人的足跡?父親說,人跡太難了,因為人是最狡猾的動物。人如果不想讓人家知道,他總有辦法制造空檔、假象,讓你誤入歧途。人是多么善于表演喲!如果他不想讓你知道行蹤,他會完全淹沒鞋跡。父親問,你知道這世界上誰最壞嗎?我說豹子吧。父親說,人啊,在所有生命中,人對土地對其它生命的傷害最大。況且,你探尋人的道路干啥呢?我只是認真地盯著父親。父親突然笑了,說:哦,我知道,我想制造更多的文字迷宮,是不是?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父親說,人不會讓自己消失,每個人都想顯示自己的能耐呢,深怕別人不認識你,不知道你這個人。對于人,你要學會善于觀察他的言行舉止,還要穿透眼睛這個心靈之孔。如果你這樣做了,會對那人有了七成的把握。

        哦。窺測人心太難了。編造人心的故事也太無趣了。我說。

        父親哈哈大笑,笑過了,說:你在做自己力所不逮的事情。

        我突然發現父親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滿絡腮長著亂草般的胡茬。

        我的父親在無盡的歲月里,在尋蹤覓跡的旅途中日漸蒼老了。

        對于父親衰朽的樣子,村里人說,你阿爸消受不了別人給予的財物呢,現在,報應顯現在身上了。我想,這只是不懷好意或妒忌的想法罷了。我的父親憑本事而活,那些財物也不是巧取豪奪而來,為何無法消受呢?

        父親最后一次上山尋蹤是陽光初次照在村莊里的時候。父親背了一只褡褳的食物。

        母親說,沒看見有人來求你???你要上山去尋找嗎?

        父親輕描淡寫地睨視母親一眼說,你知道啥?我這次耽誤的時間可能很長,你別計算著我回來的日子。

        父親穿過石頭砌成的溝渠,從村口千年的核桃樹下走過,從水磨坊上邊掠過,再轉北,沿頂貢山而下,接著又攀上了密林與草地相間的山梁。

        父親再也沒有回來。

        有人說他還在尋覓著神秘的足跡,翻過了千山萬水,至今還在尋蹤而行。也有人說他早成了虎豹的食物,死了。

        我不相信。我的父親一定還活在遍布足跡的另一個世界里,他只是一時迷路而已。再不濟,他也會逆溯自己的足跡回來,最終回到家中。我想給父親看我的日記,看我如何把他的人生足跡寫進神彩飛揚的文字里,那些文字也一天天生長,并伸延出各自的道路……



光的刀子


        在一次短暫的坐禪時,我的眼前出現了一把光的刀子。

        起初,我很高興。以為是個吉祥的征兆。

        哪知道,當張開左手,將刀子托在手上時,它一上子變得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同時,一陣電流穿過般的酸麻感急劇的流經手臂,竄游到全身,當它到達腦袋時,巨大的轟響聲令我的整個身軀都在嗡嗡作響。我趕緊睜開眼睛,那縈繞的光倏忽間消失了。

        這時,光刀顯露出它最初的金屬色澤,它像一個醉鬼一樣,在我頭頂前方的虛空中,晃晃悠悠,并且開口說話了。與此同時,各種奇形怪狀的人影、物影、動物從刀子的身前身后烏云般涌來。而刀鞘與刀身在清脆的一聲響動中,倏然分離了。我猛然看見刀鞘里面的洞像黑色的深淵,各種人間未曾聽過的怪叫聲從里面傳來。而且,很多人頭獸身、獸臉人體以及兩個動物連體的等怪物,紛紛從洞口爬出。

        我使勁睜大眼睛,以為自己是在一場夢魘里。然而,刀子搖搖晃晃地向著我飄浮而來,一度刀尖直向著我。我再次抬起手臂擦拭眼睛,再瞧,奇異之景仍未消隱。我聽到自己嘴里發出一聲心悸的叫聲。刀子便在空中打個抖兒,晃蕩了一下,然后像體操運動員一樣作了一個漂亮的后滾翻動作,再往后退縮了幾步。

        這時,它開口說話了。說話的聲音美妙悅耳,像一個唱歌的女人。我驚訝得張大嘴巴。嘴巴像一個空谷。上下兩排蒼黃凌亂的齒貝像要安心聽它絮絮叨叨似的,半天都扣壓不過來。

        它說它最先是許多巖石,在歲月的長久磨壓中變成的堅硬巖石,堅硬的巖石被火焠燒成鐵,無數的鐵塊在許多鐵匠的手上終于打成了現在的樣子。

        你看見了嗎?它說,我的刀根處印著那個鐵匠的名字。

        是嗎?叫什么名字?我現在已經人老昏花,正做著死亡前的準備,你卻來了。

        刀身晃動一下,再旋轉一圈,把那個模糊的印痕面向我:看見了吧?我看你不大高興的樣子,害怕了吧?我也害怕。

        你也害怕?

        誰不害怕呢?我心里還有深深的恐懼記憶。起初,主人揮動我砍向木材、石頭一試鋒芒,我發出恐怖的叫聲,主人卻裝著一點都沒有聽見。我認為他就是個聾子。但是聾子的活路很多。我跟隨他去了許多地方。我砍斷過許多堅硬之物,也殺死過不少動物,最后,還殺死了一個人。

        殺死了一個人?

        是的,最初,我以為刺入溫暖的血液不會造成什么大的傷害。我全身在那血的海洋中躺了片刻,我的七道八孔都被血水澆注得十分舒服。但是,主人在與那個人你上我下我下你上翻來覆去貼身搏擊中,我的身子在主人的搖動之下,在血水中不斷浸沉,令我陷入了黑沉沉的世界。當我重又握在主人手上時,我全身上下滴著淋漓血水。主人在大口喘氣,而那個對手倒在主人腳前毫無生息。我終于明白自己殺了人。

        哦。第一次的經歷總是驚險而充滿痛苦。以后就習慣了吧?

        是啊。你也殺過人?

        可不能亂說。我從不殺人。況且,我自己都要死了,更不會殺人造孽了。

        那你需要幫忙嗎?

        幫忙?

        你不是說你要死了嗎?我可以幫忙呀。

        你可不要誤解。我不會自己了斷生命。該死時它自會來臨。

        它嘆一口氣,又繼續喃喃訴說:從那之后,對于溫暖的血肉之食,說真的,我有些貪得無厭了。我每天渴盼著能飲到熱烈的血液,穿行于細密緊致的肉軀里。

        我忍不住大聲呵斥:原來你是個殺人的兇器,滾開!

        它突然哭泣起來。

        你哭什么?

        你以為我想殺人?我能自己殺人嗎?我經歷數代百世,主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我鈍了又磨,沒法磨利了,又重回爐火里焠煉,一次又一次,被用來砍削用來切割用來殺人,我的痛苦像河流,何時才能到頭???

        你也想死了嗎?

        死?我也能死嗎?我的主人換來換去,他們總是來得快走得也快,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物件的壽命總是比人的命長。

        物件?你是指我嗎?物件也是有壽命的吧?

        世間萬物乃至整個宇宙都有生、住、滅嘛。

        原來人也是個可憐之物啊。

        是的。人的短暫一生里,值得一說的只剩思想和智慧了。

        我沒有懂得你的道理。你能說得簡單明白嗎?

        現在,我感到一絲愧疚了。作為人制造的器物,它本身是無辜的。然而,它的主人是誰呢?

        它似乎看出我的心思,繼續說道:你看,與我有過聯結的人物、飛禽走獸,它們今天都來了,它們都活在我的記憶中啊。是你的冥想激活了我的記憶之庫。我已經無法擺脫這些包袱了。它(他)們也痛苦呀。有的主人放不下對我的摯愛,人死了,魂魄還跑來黏附在我身上,一個接一個,都有成千上萬個。死在我手上的那些人不去找我的主人反而跑來尋我報仇,你看見了嗎?那些可憐的人!

        我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

        我想到了獅子和狗的區別。

        獅子和狗的區別?

        人用石頭打狗,狗不去追打石頭的人,反而向著石頭而去;而獅子不一樣,它不會去追石頭,一定是撲向真正向它扔石頭的人。

        我懂了,它說:如果他(它)們又來尋我,我就告訴他(它)們去做獅子吧。

        我的話說得太多了,我感到有些累,便閉了嘴。

        你說你要死了,死亡到底是什么?

        死亡的樣子就是你的無數主人的消亡啊。

        它顯出沉思的樣子。

        你顯出光的身子,我還以你是文殊菩薩手中的智慧寶劍呢。

        文殊菩薩?智慧寶劍?我不明白。

        我簡略地向它說明。

        哦。你是讓我斬斷欲望、煩惱,獲得空性的光明。我不是已經獲得光明的身子了嗎?

        你在千秋萬代的磨礪中,雖然顯出要消遁于無形的樣子而你仍不甘心,又想獲得堅硬的再生之軀吧?嗡、啊、哄!

        隨著咒語的脫口而出,刀子突然間消失了。一枚葉子大小的銀色刀子墜落到我盤曲的雙腿上。我俯身揀拾起來,端在眼前細看。刀背微弓,刀刃閃爍出血紅的微亮的光斑。刀身還透出微弱的溫度。我左尋右找,刀鞘不見了。仿佛趁機逃逸了鋒利刀子的束縛。

        我再次閉眼冥思。想遁入另一種境界。然而,像那個方銅環裝飾的魔門被緊閉,我再也無法推門而入了。

        我只好起身重回到五光十色的塵世中。這時,各種聲音又洶涌而來……

        當我把變得薄涼的小葉片夾在書頁中,再合上封面時,我赫然發現書的名字竟然是:《刀鋒》。

        兩支銀針般尖利的光箭從“刀鋒”二字射來,刺進了我的眼眸。

        我大叫一聲,雙眼里滾出兩滴飽滿的血珠。血珠滴在地上,洇成一片,半邊顯出白天的顏色,半邊彌漫黑夜的濃郁。

        在鉆心的疼痛中,我不無幼稚地想:也許,一段孽緣就此結束了吧。



父    親


        當強盜的父親威風凜凜。那時候,我們的家境富足如龍王,什么樣的古董,什么樣的世間稀罕之物都有。然而,有一天,父親送一位年輕的小伙子出山之后,回到家嚎啕大哭,從此不再出外搶劫了。那是個英俊的康巴漢子,是父親執意將他送出山的。父親說山林中岔路多,容易迷路,我還是把你送到山外去吧,高大威猛的小伙子露出一臉溫柔之相,他終于感動得點了頭。

        母親一面安慰父親,一面問父親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父親哭哭啼啼地說,一群強盜襲擊了他倆,小伙子死了,他從山頭看見他被生生地肢解,丟進山林里了。他的馬絆死在陡坡上,他從槍林彈雨中得以脫身,完全靠了馬背的庇護。

        父親哀泣了幾天幾夜,落寞,孤獨,沉默,之后,卻從此過起了平靜的普通人的生活。

        父親是九十歲高齡時去世的。臨走他緊握住我的手,問我,你能原諒我嗎?

        什么事?

        父親說,你先答應我。我要懺悔。面對無比蒼老、眼眶深陷、目光黯淡的父親,我還能說什么呢?況且他眼見就要走了。我使勁地點了點頭。

        父親說:是我殺了那個小伙子。

        說完,眼里滾出兩滴濁黃的淚水。

        為什么?!

        ——天塌了下來。父親從云端跌進了泥潭。

        父親沉默半刻:不為什么,或許,是他太英武了。

        ???!

        父親又說:他走得很意外沒有痛苦,我對他說,你看,那邊有一頭鹿子,他的目光于是隨著我的手指向遠處望去,我便對他的后腦勺扣下了扳機。

        父親深深地閉上了眼睛,然后從喉嚨里發出“嗝兒”的一聲,最后的一口氣落回了胸腔,塵世的呼吸便斷了。

        安葬完父親之后,我背上父親的槍,走上了強盜生涯,直到現在,我即將老死于異鄉,而故鄉是再也回不去了。

        是父親把我的一生毀了!

        惟有母親,把父親當作英雄一般,在虛幻的世界里,安然度過了一生一世。



奇    跡


        奇跡不是由于奇跡而奇跡。每天每時每刻都是奇跡。

        他望著眨閃眼睛,目光中滿是好奇、向往乃至虔敬神情的人們這樣說。

        我心中充盈的想要見證神圣時刻的夢想就此被這句平常至極的話語全然澆滅了。我耷垂眼皮。失望之氣雍塞胸廓。令我極為難受。

        我仰起頭。把咄咄逼人的眼光射向這位自稱有某種證悟的成就者:奇跡?至少(我把“至少”這兩個字擲得極有重量極有質感)你有某種神通吧?

        我心底還有更狠毒的話呢,只是沒說而已:也許,你并沒有人們所說的那樣厲害吧?或許一切都是騙子的把戲!

        平常之物即是最大的神通。

        他沒有一點疑慮地坦然回應道。

        哧。

        我聽到自己像一條咬人的蛇一樣從齒縫里“哧”出了不滿之氣。

        哧?哧是什么意思?

        我毫不躲閃他探詢的目光,直面迎接。我還要逼退他凌厲的眼光呢。但是,那眼光仍然“毫不改色”,像一泓靜謐的湖泊,深藏著柔軟而又無限包容的光芒。

        他的神情依然恬淡安靜。

        哧就是哧,還能有什么深意呢?

        強大而蠻橫的一股力量。我無法命名那個力量?!吧徎ā?,我無端地聯想起自己未曾見過的花,人們時常說起它出污泥而不染,大概就是類似的品格吧。

        我只好斂回目光。又一次耷下頭來。我有些憋屈地說:

        看來,你是沒有什么故事的。

        我沒有說你就是一個平常的人物罷了。這是我心底的聲音。

        他哈哈大笑:我就是一個平常人物嘛!

        我心中一驚,莫非——我騰地起身而立,再深看他一眼,然后轉過身,逃一般離開了他低矮的閉關小屋。

        我要去尋找真正的奇跡。

        比如:

        一塊木質佛像曾經離開寺院,最后又回到了它的主人手上。主人是用思念的力量將它喚回的。

        有人用話語的繩索捆住巴桑,將他送上祭壇,他成了月光下的犧牲品。

        有一夜,村里人落座之后紛紛翻動舌頭說話。有人說,話是不能白說的,說話就是生存。只要是聽得懂話的人,都是理智的人。有人抬杠:你樂意的話,咱們算算賬,講講道理吧。那樣你就知道誰輸誰贏了。

        彩虹掉落地上。婦人們涌上前去采摘,想做出五彩的頭飾來。有個男人上前制止:先要洗洗,別中了毒。婦女們嘲笑他:這是天人的彎弓,你不知道嗎?嚯嚯,雨水早洗過了。

        火災。谷物都變成了紅色馬蜂,它們逃出谷倉,嗡嗡叫著,像紅寶石雨點,向四處飄浮飛舞。


原刊于《民族文學》(漢文版)2021年10期

格絨追美.jpg

        格絨追美,藏族,中國作協會員,四川省作協副主席,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理事。已出版長篇小說《隱蔽的臉》《青藏辭典》,中短篇小說集《失去時間的村莊》,散文、隨筆集《神靈的花園》《在雪山和城市的邊緣行走》《青藏時光》等。長篇小說《隱蔽的臉》由Aurora Publishing LLC翻譯成英文出版?,F任四川省稻城縣縣委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