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著,感覺沉下去,浮起來,耳朵里猛然刺進一聲狗吠,汪,他馬上覺得自己被這聲音摁下去,沉,下沉。還在沉。又浮起來。耳朵里繼續有錐子般的聲音,汪汪汪。而后,戛然而止。一片寂靜像毯子朝他額頭蓋過來。即使頭被蒙住他依然睡不著。

        他摁亮燈,靜靜看屋里的陳設。兩臺電動石磨糌粑機難得安靜。磨好的糌粑裝入包裝袋整齊地堆壘在墻邊。不要太多,他主打現磨現賣。帶著溫度的糌粑多么像一只溫暖的手握住你的手。他喜歡如此和顧客說話。而且會主動指著包裝袋上的牌子:鐵力角——你知道我為什么給糌粑取這樣的牌子?因為我就是從那兒來的。他眼前立時會浮現鐵力角的模樣。鐵力角,鐵力角,風吹石頭變成羊。那兒有很多的羊。來這兒之前,我就是個放羊的。我老婆也是放羊的。他喃喃自語,沒有聽眾,那兩個經常跑來和他聊天的老頭現在肯定睡得呼呼的。他羨慕他們憨睡的模樣??勺约簠s怎么也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天卻要亮了。

        兩個找他聊天的老頭,常一左一右往他的耳朵里撂話。他們同樣的干瘦。有時,變換位置無非是左到右,右到左。聲音,一個尖細,一個沙啞??刹还芩麄z怎么說也沒那一個聲音來得印象深。那聲音在他睡不著的時候從窗外滲進來。從門縫。玻璃縫。煙筒里。還有??,總之只要有縫隙,它會毫不客氣地溜進他耳朵,干澀的,帶著幾分恨意。

        他記得第一次,那個人一定是站在鐵力角石磨糌粑店的右側——走十七步——一棵楊樹下面。(次日,楊樹下遍布的煙頭證實了他的猜測。)那人一定接受了從樹葉的縫隙間掉在身上的碎月光,憂傷,一塌糊涂的憂傷。??喂,(這聲“喂”像是在試探,又像是一種警告,反正聽起來硌耳。)如果我是你,現在會過來見見我。那人說到這兒停頓了二十秒,顯然手機聽筒那邊的人在說話,話可能不怎么好聽,于是引發如下話語?!慈晃依掀懦闪四阆嗪谩,F在,我想和你見一面,談一談。兩個康巴男人的談話一定很有意思。我就在鐵力角石磨糌粑店附近,只要你到那兒,就能看見我。你來嗎?倘若你覺得我今晚的邀請不是發自內心,而是表演或者藉此恫嚇那絕非我本意,我確實很想見你一面——那人說話的聲音聽起有些凄涼,凄涼中還透著一種狠。像是剪羊毛時遇到扎手的荊刺。

        他記得多年前自己放倒一只綿羊剪羊毛,手突然被藏在里頭的荊刺刺中,他扔下剪刀去吮那根流血的食指。取出食指,看到猶似被蛇牙咬過般的小孔。

        那是幾幾年?遠處的雪山突兀的像狼牙,鐵力角的風像個浪蕩娘們一樣騷情。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指,那時年輕的自己憂傷的不行。他還記得無法排遣這種憂傷只能拚命干活,只要一干活,汗流浹背,就好像置身事外。累了,他扔下鐵锨,看著壘了一半的黃泥小屋,喝一口黑茶,而后展開身子躺一會兒。憂傷漸漸淡了,可事情怎么也忘不了。他想像那件事如果發生在今天自己會如何?會不會和那深夜約人見面者一般?也許會同病相憐,干幾碗河水。茶,不就是河水煮的嘛——那一年,他用望遠鏡看到草叢中和自己剛結婚(父母之命)幾天的老婆同別人抱在一起,一個男人深情地長吻她,半分鐘之久。羊群漠不關心低頭吃草。那男人的臉被望遠鏡拉近,好像站在他對面。刀條臉,眼神深邃,似乎藏著很多秘密。后來,他猜測,覺得這是老婆和前男友分手的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對。

        他在心里將這問答重復了很多遍,而后決定裝著什么也沒發生。老婆回來后,也是如此,而且對他越來越好。五年后,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女兒——他一想起女兒就開始操心。小時候為她的學習。學習差得一塌糊涂,初中肄業。長大后,為她的婚事??纯?,二十六了還不結婚。她不結婚就是想害死我們倆。他總是對老婆吵吵。老婆也急,就跟著吵吵。于是,只要一談起女兒,他和老婆就吵個不休。這時候,女兒總是像一只貓飄來。鄰居們的貓。黑貓。那黑貓一開始是女兒養的。她喂它牛奶,用一個搪瓷碟子盛著。它用粉紅色的小舌頭一舔一舔。一伸一收??墒情L到足夠大,它便跑去隔壁家。隔壁家也說,這只貓在各家來來去去。它想住哪兒就住哪兒。它說來就來,像他女兒般讓人猜不透。

        女兒來了也不勸架,她嗑著瓜子,嘴里說,吵吧,看你倆誰更有理。吵呀,繼續。女兒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讓人看了著急。她這是像誰呢?老婆像是冷笑,呵呵,眼里頭卻閃出光彩。他知道老婆想說什么,便截住話頭,她不像我,我看倒和你很像,骨子里像。有關女兒像誰的話題常作為探討在他倆之間進行。老婆說,也許像我多一些,但你也逃不了干系。是啊,女兒在某些方面更像他。他知道遺傳基因的強大不是誰說不是就不是的。女兒干事絕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無所謂。她有自己的主心骨。認準了目標不大會回頭。當初,開這家店子時,她就舉雙手支持。他眼前浮現女兒將兩個手掌舉得高高,嘴里頭嚷嚷著,人都要吃糌粑,不會去吃土。而且她負責在家里炒青稞,一臺電炒青稞機被她玩得得心應手。炒熟的青稞被拉到店子里磨制。她其實是生力軍,頂梁柱。他想到這兒,便聽到一聲貓叫,喵嗚,弱弱的,明顯在裝可憐。他在窗玻璃的一角留了個洞,用布貼住。上面貼了,下方不貼,貓一頂就可鉆進來。而且,他在桌底的搪瓷碟里盛了牛奶,撒了點糌粑,拌勻。他知道女兒養得黑貓會來串門。他喚那只黑貓——哩哩。貓總是弄出些響動,而后,舔桌底的牛奶。他知道這大概需要兩分鐘,而這個過程對于貓來說太短暫。計劃中的漫步常常是從桌底跳到桌上,有時會碰落藥瓶,(啪,瓶蓋摔開,藥片奔走。)而后來到他枕畔,喉嚨里呼啦啦響,繼而鉆入他被子。他知道難得的睡眠來臨后,醒,貓就會不見。

        其實這只黑貓也是見證者。他總是想著黑貓是從那個打電話的人身邊走過來。夜色是立體的,貓就變得像影融入。那棵楊樹下,一地的煙頭,貓巧妙地穿梭在煙蒂間,軟軟的腳墊要是踩住冒著余煙的火星可就糟了??伤鼌s躲開,噌,從窗戶角的那個洞子里鉆入,那人的聲音便和著貓舔牛奶的聲響鉆入他耳里。

        那會兒,那人的聲音變得生澀。他曾告訴身邊那一左一右兩個老頭,聲音之所以變得生澀是因為那人肯定有不好的想法。什么想法?左邊的老頭明顯愛打聽。右邊的閉目,好像這件事聽不聽都無所謂。其實很想聽,心里癢著呢。他一張嘴就將那人的話語復述?!?,我想問你還是不是男人?——那人的停頓,說明對方有一通說辭,在噴涌。黑貓鉆入他被窩,他就對黑貓講,對方在罵:我不是男人難道你是男人?或者,如果你是男人你老婆會跟了我?他為自己冒出的這些話感到愧疚。心里頭渴望那人能說些解氣的話??赡侨丝傇谡f:我希望你現在能夠出來見見我。見個面,把問題談開好嗎?這天底下沒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能來嗎?后來,那人開始對著話筒講他和老婆以前的事?!液臀依掀攀窃谧杂墒袌稣J識的。即使當時人頭攢動,我眼里只有她。我沒羞沒臊地沖她吹口哨,她既然向我拋了個媚眼,一點沒女孩子的矜持?!耆桓蚁胂笞约菏窃趺此?。醒,店子里糌粑味彌漫。老婆帶來了早飯:土豆煮牛肉,還帶來關于女兒的事情。他吃了一個雞蛋大的土豆。刀口向里割了幾塊牛肉吃。他知道女兒總是會弄出一些事來。她是不是覺得我們很寂寞?很無聊?需要隨時刺激刺激。他嚼著煮得有些爛的牛肉。他常要求老婆不要用高壓鍋煮,牛肉煮得爛沒嚼頭??衫掀趴傔@樣。再次驗證,女兒不聽話這方面隨她。

        說吧!他擰著眉。嘴里的牛肉還沒下咽,又就了口土豆。兩種味道一混合,心里頭就覺得特別美。好吃。他用舌頭掃了掃自己的上牙。而后,等著老婆的話猛揪自己那顆老心臟。老婆話還沒出口,他的手已經放在心口上準備著,那里隨時會疼一下。

        老婆說,我們女兒有對象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俯下頭,額頭上多了三道褶。

        什么?你再說一遍?老婆又重復一遍。他高興地一拍大腿,笑聲沖口而出。還沒等笑聲從石磨糌粑店的門子里飄出。老婆又對他講,可那人比我們女兒大得多,還帶著一個七歲的孩子。男孩。他的笑聲斷掉,臉僵在那兒,凝固,像泥塑。他那張泥塑臉好久才緩過來,他瞪著老婆期待下文。老婆似乎不敢往下說。他大聲喊,說啊,你倒是說呀,你張著嘴等我數你嘴里的牙么?!他和老婆誰占理誰就叫得響?,F在,老婆似乎不太愿意講,也許就掌握了這么多。更多的信息需要女兒來補充。老婆囁嚅著,嘴里的聲音含糊,好像剛吃進一個燙燙的土豆。

        老婆猛猛地吸幾口涼氣,那截老舌頭在口腔里動彈一下。

        而后,緊閉嘴,眼睛望向別處,靈魂似乎要出竅一游。

        如此,他只能靜靜地等著女兒到來。

        這天,買糌粑的主顧似乎比往日要多些。整個上午,他雖忙得顧不上看自己的影子,但心里卻盤算著如何同女兒談這件事。他計劃要開門見山同她講:找一個離過婚的也就找了??扇思疫€有個孩子,那孩子能把你當親阿媽?所以,不要想了,早早斷,對你對他都是件好事。對,就這么講。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心硬如鐵。他把沾著糌粑粉末的手攥成拳頭在胸前揮一下,給自己打氣。他知道自己很難扛住女兒的軟磨硬抗??蛇@次,非同以往,關乎女兒的幸福,必須打一個漂亮的殲滅戰。他邊干活便制定計劃,抬起頭猛然看到女兒帶著一個男孩進了店子。他愣住了。有時候,他害怕自己愣神,這要體現在鏡子里:一定是一張木然的老臉,陰沉。而且不懷好意。是啊,他想得是如何拆散一對活人。試想,還能好到哪兒去?但不管怎樣,他鐵了心地要干這件事??膳畠翰唤o他機會。

        女兒一上來就說,阿爸,孩子放你這兒了,照應著點。說完,她安排男孩在店子靠里的那張桌上寫作業。他看著男孩從書包里取出課本,作業本,咬著鉛筆開始愣神,就問,這是誰家的孩子?女兒擺擺手,他阿爸的孩子,而后,又用一種怪異的眼神打量他,你問這么多干嘛?你有必要知道全天下的事嗎?那么多事你腦子里能蜷得下嘛……他一聽就來氣。你這孩子,什么叫他阿爸的孩子?你既然讓我看孩子就得對我有交待。女兒一聽就不理他,轉身走了,他隱隱約約聽她喊,我要炒青稞,孩子在那兒不安全。他立馬覺得男孩和老婆說的那事有勾連。他就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孩子。

        男孩不愛學習。不寫作業,坐在板凳上一直咬鉛筆。他大聲咳嗽,意在提示,不要咬鉛筆了,寫寫寫??赡泻⒎堑粚?,還放下鉛筆。在店子里游來逛去。他大聲呵斥,坐下,寫作業。男孩大著聲音頂撞,不要你管,阿爸回來后,會輔導我寫作業的。說完,蹲下,在盛有糌粑的鐵盆里抓一把糌粑揚起來。下雪了,哦哦哦,下雪了。男孩的頭上不一會兒就變白了,眉毛上也是。他出手制止,脫了男孩上衣,把他夾在胳膊下,用自來水給他洗了頭。男孩在他的胳膊下哇哇亂叫,他說,別矯情,夏天,用涼水淋淋頭精神。他另一只手抓住一管海飛絲噴到男孩頭上揉出泡沫,再沖。他放下男孩。男孩老實多了,安靜地坐在板凳上。他用毛巾給他擦頭。他瞪他。男孩被他徹底制服了。

        他坐在高處。

        過來。

        男孩在低處移動板凳向他靠了靠。

        你叫什么名字?

        布群。

        他審視著小男孩,腦子里的問題一個個冒出來。他不知道自己該問哪個問題,或者,哪個問題才重要。他突然發現那些問題變得多余。明擺著就是這么一回事。女兒和男孩阿爸的關系非同一般。他篤定地認為,現在到了非管不可的地步。他看著男孩依然咬著鉛筆,不肯在作業本上寫一個字。唉,又一個不愛學習的孩子。他想起女兒,小時候也是這樣子。就在他愣神的當兒,男孩和黑貓玩上了。男孩看到他盯著他,怯怯地說,我能和你的貓一起玩嗎?他陰沉著臉,點點頭。高高在上地俯視男孩。男孩把書包里的書本嘩啦倒在桌上,書本間還掉出七八根彩筆。紅筆。男孩抓了紅筆給黑貓染了個紅鼻頭。而后,看了看他,小聲說,去吧,紅鼻頭你自由在縣城飛翔吧。黑貓喵嗚一聲怪叫,從店子里躥出去。下午,一輛警車在店門口停下,一個高挑瘦削的男人走下來。天空傾斜。(是傾斜,那片藍似乎是一片車玻璃被搖下。)他不知自己怎會有這樣的感覺,但腳下的地與腳底平行。他還抬起腳看了一下,似乎不看不足以確認感受。還好,只要腦子不出毛病,一切如常。眼前,那高挑瘦削的男子徑直朝店門走過來。他對他笑。嘴角上揚,掛個毛巾在那兒似乎也沒問題。他突然瞅到男孩居然興奮起來。刷刷刷,書本被他收拾入書包。他快步跑過去,抱住男人的腿。阿爸,你可來了。男人摸他的頭,飄散的海飛絲氣息被店子里糌粑的味道掩蓋。還有,男人畢恭畢敬。這絕不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人。相反,他有些喜歡他。他不知這種感受如何對老婆講。

        就講女兒遇上的那個人也不是一無是處。

        就說說他的那雙皮鞋吧,亮亮的。他那雙眼睛也亮。

        男人客客氣氣地叫了聲大叔。剛開始,他還沉浸在思緒中。男人又叫了一聲。他像是被誰推了一下,搖搖頭,嘴里含糊地應了一聲。

        大叔,辛苦你了。我兒子沒調皮吧?

        他一愣,馬上又緩過神,沒有沒有,很聽話,很聽話。

        男人又說,剛出警回來,順道過來接小家伙。

        他說,沒事,以后有事還可以把孩子托給我。他看見男孩聽到這話立刻躲到男人身后。之后,好幾次女兒問起為什么男孩一聽要去糌粑店就死活不愿來。阿爸,你到底對他做了什么?他說,我什么也沒做。女兒說,你一定嚇唬他了。他說,我沒嚇唬他。相反,他嚇唬你的貓。給它染了紅鼻頭。女兒聽了笑。他想問男孩他阿爸的情況。一直想問來著,就是說不出口。那天,男人離開的瞬間,他突然想和他談談,甚至想像拉著他的手來到那棵滿是煙蒂的楊樹下。楊樹枝葉茂盛,一片片樹葉油綠油綠,覺著只要伸手捏就能擠出一汪油來。

        他想像男人跟在他身后,亮亮的皮鞋踩住凌亂的煙蒂。他會對他講女兒的最愛,糌粑。她最喜歡吃糌粑。她從小就認為沒有比糌粑更可靠的食物。你,愛吃糌粑嗎?或者,你是否存有如此的看法?他認為只要有此共同點,接下來漫長的生活一切都好辦。是呀,還有什么不是一碗糌粑能解決的。如果一碗糌粑解決不了,那就來兩碗。他毫不猶豫,拌了碗糌粑。糌粑在手里像一顆手雷。圓的,細細看留著他的指印。再細看,就能分辨出手心的紋路。喉結一動,咽下糌粑。只是用手掰開便破壞了手雷的既視感。只要丟一小塊在地上,黑貓就會見到老鼠樣撲上來。呼,一口咬住,吭哧吭哧,吞到肚里,舔一下嘴,粉紅的舌頭如此靈巧,繼而跳上他膝蓋,瞇著眼,期待他說些什么。

        他能說什么?他沒告訴黑貓,楊樹下的那人吊死了——老遠看,像是在表演懸浮。在樹枝與路面之間,寬松的衣服被風吹鼓,晃來蕩去。走近看,當然不能進警戒區。但還是能看到他脖子上的一根哈達,白的像白骨。吃父母肉的,怎么會如此對待自己的生命?他不信。在公安局里做筆錄,他也這么罵,不知會不會記到筆錄中?筆錄清楚地寫著那人幾次打電話的詳情。一直再約的人應該有嫌疑。也許,就是他下的毒手,用一根哈達勒死他,而后,造一個上吊的假象。警察,你說我推測的對不對?他沒告訴黑貓,警察就是女兒的男朋友。這兒的人都叫他隊長。當然他把這些告訴黑貓,黑貓也聽不懂。一左一右兩個老頭卻能懂。消息在他耳中交匯。他倆說,法醫鑒定那人是自殺,非他殺。而且,那人的手機里根本沒卡,一切都是他自說自話,臆想,其實他就是個念巴(瘋子)。他撓撓頭,想不明白,一個生命的失去真如在風中撒了把糌粑,散了???。事物的本質說白了就是這名堂,不是嗎?他問黑貓。黑貓聳起脊背看著他。不是嗎?難道我錯了?他覺得自己也要變成念巴了。與黑貓對視,他覺得必須和盤托出。他睡不著,睡不著的根源只有一個,早些時候,那個望遠鏡中的人來了。誰?刀條臉。刀條臉一邁進鐵力角石磨糌粑店,那一刻,時間似乎凝固。那張臉是老了。和自己一樣誰也躲不開時光,只能任其蹂躪。他有些不知所措,手中的抹布無聲掉落。臉皮抽搐,肌肉記憶原來和腦細胞緊密相連,連鎖反應。腿肚子也打了顫。望遠鏡中的那張臉,就在面前,伸手可觸。皺紋清晰,只是眼神不在深邃,一片安詳。

        刀條臉揚起臉,眉骨上的那道疤,冷不丁撞入眼,看似經歷了許多?,F在,是該伸出手與他握手還是冷冷的擺個臭架子讓他識趣離開?他好像陷入兩難境地,又好像極力使自己鎮定。眼前,時不時就會跳出那個相擁長吻的畫面。還有一群事不關己只顧吃草的羊。某一天,他回了鐵力角一趟。老地方。停止轟鳴的摩托車被嗡嗡嚶嚶的蚊蟲包圍。頭盔扔在草叢中,黃泥小屋塌了,包括宿地的所有房子,成遺址了。而且看不到一只羊。后來,他問老鄉,老鄉說養羊費時費力且收益不高,這里的牧民大多把工夫下到養牦牛上。世事如此變化,他不知該不該對刀條臉講起這件事。事物的本質就是空。時間決定一切。刀條臉如此安詳。接下來的事,他更是想不到。門口突然又走來一個人,女人,也老了。和刀條臉一般年紀。刀條臉伸出手,嘴里嚷嚷著,走不動,就歇歇,沒人催你。眉骨上即使有道疤,可口氣軟軟的。他忽然記得刀條臉沒見過自己。這家店子的背景更是無從得知。急急推上椅子,讓女人坐下。刀條臉嘴里依舊嚷嚷,要注意休息,慢慢走,知道嗎?說著,手已經放在女人的手上,一頓摩挲。

        時光很靜。糌粑粉塵,在光柱里蕩動。

        刀條臉忽然問起有沒有中粗的糌粑。

        他說,有。

        刀條臉說,細的總粘牙齦,還要勞煩舌頭掃來掃去,中粗的好。

        他回應,主要看個人喜好。不過,中粗的糌粑確實走得好。

        刀條臉買了兩袋五公斤裝的糌粑,出門。一分鐘之后,突然折返。他說,老板,我老婆說是要轉經,拎著兩袋糌粑怪麻煩,能不能暫時寄存在這兒,轉完經我來取。

        他點點頭。將兩袋糌粑放在靠墻的桌子上。思緒紛飛,也沒飛多高,頂多在自己的腦子里繞了繞???,人家對老婆多好。而我,有些時候對媳婦急吼吼。真該注射一管鎮靜劑。皮肉上多扎兩個眼,至少可以學刀條臉那般輕聲細語。時間在跳,這個感覺很荒誕。夜,降臨??傻稐l臉兩口子還沒出現。他提起兩袋糌粑,走到店門口,探頭:行人三三兩兩,就是不見這對夫婦。嘆口氣,拉下卷閘門,再拉上鋁合金玻璃推拉門。而后,他推測今夜又會空等一場。理由:轉完經,刀條臉那對綿羊眼必定看出女人累了,便打定主意回旅店休息。明早,一準會敲門,哐啷啷,哐啷啷,卷閘門得弄出多大動靜吵醒他?

        翌日,依舊空等。他有些發蒙。一左一右兩個老頭聽罷,一個說,一定會來。他會坐車來店里取。另一個回答更絕。不拿上糌粑他怎么回鄉下?要記住,他來縣城就是為買鐵力角糌粑的。品牌,他就愛這個。兩個老頭信誓旦旦。他把這些話當藏語相聲聽。雖不是土登和米瑪的相聲,但聽久了也是上頭。皮囊里埋了一堆火,那是餓,老婆送來飯,一日三餐都送,有時叫女兒盯著,他回家吃。不是因為店子曾遭過竊,誰會這么守著。他有些氣,但一點辦法也沒有。跺跺腳,每逢午后,店子里顧客最少的時間,他就會歪在椅子上睡過去。呼嚕一串串。嘴角的涎水滴到地上。來人了,又被驚醒。他總是以為進店的人就是刀條臉,可揉眼,那團模糊的人影逐漸清晰,不是。

        他有點失望。如果失望能點燃希望,一定是被失望打倒多次之后。還有,睡不著是因為心里總是那兩袋糌粑……夜里,他繼續支棱著雙耳。想睡也睡不著。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黑貓站在桌上喵嗚喵嗚,似也在問。一個問題被提出來,就該加緊回答。也許,刀條臉徹底忘卻了糌粑??捎忠粋€問題緊緊相隨,難道他老婆也忘了?一個人忘了還說得過去,兩人一起忘,未免太荒誕。

        不管了,他蒙起頭,像一只鴕鳥把腦袋埋在沙地,一點用也沒有。兩袋糌粑,依舊在桌子上一動不動。他拆開一袋留著自己吃,一袋讓女兒拿回家。如果刀條臉來了,就拿新磨的糌粑給他。這件事,不能對老婆講。如果忍不住要說,就狠狠咬自己的舌頭。那天,他讓女兒守店,自己回家吃飯?;丶业穆肥熘质?,穿過一條小巷,經過一個小型廣場。小廣場上人跡寥寥。狗叫,像刺。健身器具,油漆斑駁,被光照描摹的有些凄慘。

        吃過午飯,家里的電視正播本地節目。出車禍了。一個多月前的事,被當成一種警示。一輛五菱之光被康明斯大卡撞得稀巴爛。車上抬下來一對老人顯然報銷了。他突然愣住了:那對老人的袍子,顏色,竟然和刀條臉夫婦一模一樣。天哪,他猛地拍打額頭,又一下。一黑一藍。刀條臉是黑色布面袍子。女人藍色。天底下哪有如此的巧合?他緊張的連退幾步,而后又猛然湊向電視細看。插進來一條廣告。藏毯廣告。廠址、聯系電話、銷售地點,一樣樣往外迸。他不理解這樣的欄目為何插播廣告?廣告應該植入哭哭啼啼的劇集。即便如此欄目,也得找對時機。地方臺亂來。他心底發燙,眼前總是出現刀條臉摩挲女人的手。原來那相擁長吻的畫面被替代。廣告結束,繼續。已然斷掉的延續性,被尋找死者家屬前來認領尸體的告示替換。一張死者生前的合影,充滿畫面,清楚極了。不是刀條臉夫婦。他跌坐入沙發,嘴里丟出一句:唄咂薩埵。

        他頭一歪,在沙發中睡著了,看見刀條臉夫婦,相攜而行。山谷空啊,有風在吼。山埡上經幡晃動,噼里啪啦,響聲巨大。那么多羊啊,綿羊,白花花,滾滾而來,咩咩叫喚,像大合唱。刀條臉已然走到山埡口,坐下,糌粑口袋在身旁。三石灶里生了火,一壺茶滾燙。刀條臉取出碗,給女人拌糌粑,先盛茶,放入酥油,化開,再倒入糌粑。風一吹,將些許的糌粑揚起。刀條臉捂住碗,粲然一樂,白牙被陽光打出點點光斑。


原刊《小說月報·原創版》2020年4期

江洋才讓.jpg

        江洋才讓,藏族,1970年生于青海玉樹。小說作品散見《人民文學》《十月》《小說月報(原創版)》《長篇小說選刊》《新華文摘》《鐘山》《小說選刊》《小說月報》《長江文藝.好小說》《中華文學選刊》等刊物,入選現代文學館2015年、2016年《中國當代文學經典必讀》短篇小說卷,《中國當代文學選本》及各年度選本。作品曾獲青海省政府獎、青海青年文學獎。